第十三章（2/2）

“死了。”佴老大淡淡地说道，“在他放下这柄剑没几年就死了。我一直以为他退出了江湖，一直在等他回来，没想到他根本就没有能离开。”

听了佴老大的这话，我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是难过还是同情的心情，也不知道这种心情，是对佴老大的，还是对那位素未谋面的重华教大护法。我忍不住问了一句：“前辈如今可知是谁下的毒手？”佴老大守着黄泉剑等了将近二十年，结果得知故人已逝，心里一定十分不好受。

“我和你说过前些日子西风他师父来过，就是他给我带来了叶烨死了的消息。叶烨就是他杀的。”佴老大平静地看着我。

我背后一凛，当下第一反应就是决不能让西风知道这个消息，但一想重华教大护法与他没有半分交集，他即便知道了，应该也会不以为意。“他们之间有仇？”我谨慎道。

“没有。”佴老大语气没有什么变化，仿佛不是在谈论的不是一位故友而是无关紧要的人，“若真要论起来，他们曾经也勉强可算是一对朋友。”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只是莫名其妙地，为那位大护法难过，也为眼前的佴老大难过，甚至为西风他师父感到难过。

“那个戴面具的家伙是个很孤傲的人，目空无人说的就是他。”我知道佴老大此时讲的是西风他师父，那人素日里的打扮就是一袭白衣，带着银色的面具，仿佛没有几个人知道他的名字，就算是知道的人也不愿意提起，“能被他放在眼里的人实在不多，叶烨算一个。他性格别扭古怪，但是我们都能看的出来，他欣赏他。”

据说当年黄泉剑剑主年纪轻轻，剑术便已大成。黄泉一剑，无可敌手。西风他师父是一个剑痴，他欣赏的只有强者，叶烨能入他法眼不足为奇。只是没想到这两个不同传说中的人物，居然真有不少交集。这倒是鲜少有人提及的。

“他给我讲过他杀叶烨时候的情景。”通过佴老大方才说这几番话时的语气和表情，我推测他和叶烨，还有西风他师父，也许还要加上我爹，都是年轻时相识的故友。哪怕是多年过去，各自散落一方，许久未见，闭起眼睛，仍旧是彼此当年的模样。只是不知道佴老大当时听西风他师父说这一番话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见到叶烨是一个巧合。那时候他正准备离开江南去漠北隐居，路过一个爆发过瘟疫的村庄。村子里的人都差不多死绝了，他却听见了一个孩子的哭声。他循着哭声推开了一间房子的门，却没想到在那里看见了叶烨。那时候他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他退隐江湖之后，和一个懂医药的女子成了亲。哈哈哈，他成了亲，我是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和女人成婚的。”佴老大笑起来，仿佛这真的是什么好笑的笑话，“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我点点头。不少版本的流言里，重华教教主和大护法有些纠缠不清的暧昧关系，但那教主只是利用他。最后他被重华教教主用碧落剑一剑穿心，毕生的功力均被化为他用。彼时我觉得他俩之间的那层关系和碧落剑神奇的功效都是假的，是后人编来抹黑他们和哄骗初入江湖的傻小子用的。现在想来，真真假假，我已分不清。

“那女子想要设法医好这村子里的瘟疫，就留在了此处，没想到自己也染上了病，先去一步了。叶烨不久也身染重病，将不久于人世。”佴老大顿了顿，“所以他杀了他。因为他一直都是个疯子。如果他喜欢上了一块美玉，却发现它的主人是一个眼里只有铜臭的低俗之辈，他就会把它摔碎掉。他有洁癖，却不是常人的那种洁癖。他可以为了维护他眼中的美好去毁灭整个世界，只要能除掉眼里的脏东西，他不在意手上是不是沾满了鲜血。你觉得他这样如何？”

我努力斟酌着用词，想要委婉一些，最后还是说道：“我觉得他是个自私的人。即便那块美玉的主人再糟糕，这块美玉也不属于他，他怎么能如此擅自做主呢？”更何况那是一条人命。

佴老大笑了笑：“用世俗的眼光来看，他是个可怕的人。因为他不仅自私，而且执着，强大。他执着到了可以放弃一切也要达到目的的地步，也强大到了可以与世上所有人对抗也不在于的地步。他从不在意别人的想法，仅凭自己的意愿活着，有时甚至不愿意和别人解释。”

“幸好他将毕生的追求都放在了剑上，而不是王权富贵，否则岂不是要生灵涂炭。”我也想要说笑，自己却笑不出来。那个男人在追求剑道的路上不知道沾染了人的血。

“他的眼里没有是非善恶对错，只有他自己和他的剑。”佴老大说，“所以他杀了叶烨，因为他无法忍受当年他寥寥无几的对手之一，一个风华绝代的人，会因为一场瘟疫在这样一个破烂的房屋之中如此屈辱难看地等待着死亡来临。在他的观念里，一个剑客应该有一个剑客的死法。所以他杀了他。用他的剑，给了他叶烨一个属于江湖人的结局。”

我听完了这个故事，久久震惊。我不知道叶烨临死前的那一刻心里想的是什么，他病倒在床上，还有没有反抗的能力？他是在绝望和痛苦之中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杀死，还是会感谢那个男人给了自己一个还算是有尊严的解脱？他会不会后悔自己放下了那把名叫黄泉的宝剑？他会不会回想起那些策马扬鞭笑傲江湖的岁月，还有那些陪他一起鲜衣怒马的朋友？

一切都无从得知。

我心里又是阵阵后怕。我害怕那个男人的弟子，我的西风，最后也成为了这样的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