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2/2)
我抽出烟,他为我点燃。
“这地方没有冬天。”我打量着他漂亮的手玩弄着那个打火机:“第三区的冬天真让我怀念。”
“我不喜欢冬天。”尽管嘴角挂着点笑,可他的声音和眼神一样没有波动。
“所以你喜欢这里?”
“什么地方都不要紧。”
“那你喜欢每天跟着我,盯着我?”
他张了张嘴,没有回答。我不再追问,答案也无关紧要。就像他竭力抗拒着,不要靠近自己监视的目标,终究也有被我牵着鼻子走的时候。这个男人把打火机塞进口袋,他似乎不认为我们之间的沉默会令人不舒服。
我不知道他把迷你传讯器放在哪儿,也许在他的衣领里,也许是扣子里,也许此时此刻千万里之外我的未婚夫已经看到了他受不住寂寞的未婚妻跑到这样的地方和陌生男人眉目传情的画面。明天一觉醒来,我将永远离开我眼下熟悉的一切,没有人再记得我,大家可能会疑惑一阵子,或许还会编造些离奇故事,可最终故事里这个叫展源的主人公也必然随着天马行空的说辞消失得无影无踪。
谁会真的在乎呢。
“你的前任们看到我出现在这种地方可是会毫不犹豫把我拖走的。”
“你没做错什么。”他摇摇头:“你只是需要个人听你说说话。”
从什么时候起我彻底抛弃了倾诉欲,展泽跑得太快也太远了,我拼命地想要追,可渐渐体力不支,我已经不再是那个我,没有了最初向他展现哭笑愁烦的心。那以后,我每天都被勒紧喉咙,保持沉默成了习惯。
“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必要,四个月后你一毕业我就会被接替。”
“你没有搞清楚问题,我不是要感激你,也不是想和你套近乎,我只是觉得自己应该知道。”
他犹豫半刻,我有耐心等待,知道他肯定会说。
“任捷。”
报上了名字后,他立即恢复了先前不可冒犯的样子,转身快步离去。
平娜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打扰你们了?”
“没有,我们聊得也不怎么愉快。”
她越过我肩膀眯着眼睛看任捷马上没入光影的身影:“看上去不错嘛。”
“不能因为这个就放弃原则。”
平娜的表情变得夸张滑稽:“你真能胡扯!”
我们同时大笑出来,我岔开话题:“你的贴身热舞先生呢?”
“快别提了,舞是跳得真不赖。但......”她压低声音凑近我:“亲热的时候他老舔我脖子!”
我前仰后合地揶揄:“所以你就溜啦?”
“我可不喜欢还啥都没开始就先被搞得一身口水。”
“看来你今年的生日愿望要落空了。”
“这是第几次来着?”
“数不清了。”
“对啊,太晦气了!”
平娜总说自己十二岁开始每年的生日愿望就是找个男朋友,谈恋爱,然后结婚生子。同事们揶揄,十二岁?你也太早熟了吧!平娜不介意:
“十二岁的时候考虑是谈五年恋爱,十三岁就谈四年,十四岁谈三年,不过到二十岁的时候我想,去他妈的吧,他错过了最棒的我。我可是纯态的女性,身体健康,发育良好,十七岁生孩子的话简直完美。”
纯态女性基因面临着巨大挑战,大区基因基金会正在筹划相关的保护项目。他们认为应该把基因抽查和样本保留改为常态机制,包括从出生到婚育阶段的基因谱测绘,或考虑通过筛选来做育种。
平娜是这个项目的大力支持者,还加入了粉丝团之类的组织。
“宝贝”的腹部皮肤被四个钩子拉开,“五脏六腑”暴露在外,平娜戴上护眼开始用探针剥开保护膜:“去年我们区的总生育率比前年下降了2.8%。”
“真是悲剧。”
“不知道身在高位那些人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他们感受不到急迫吗?社会是个大机器,人就是零件,没有了人口作为支撑,机器就会出问题,社会就会崩盘解体。”
我对着拜克码的一百条续链发呆,接着闻到股焦糊味儿。
“什么熟了?”
“不要紧,探头碰到了仿结缔组织而已。”平娜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再次俯身把脸凑上去:“一边允许任意堕胎,一边又造出这些冷冰冰的怪物。”她想了想,看着我:“对不起,无意冒犯。”
“她是实验对象,不是我女儿。”
“这点你比奧吉强,他对他的实验对象有点保护过度了。”说着,她关闭了探针的热源趴在我的桌上:“有传闻,他跟她说话。”
“我也对‘宝贝’说话,是必要的语序测试。”
“不是那种。”平娜打断我,“是带有感情的对话,像对着活的人。他还给她买外面的衣服穿,给她化妆打扮。”
“大概他觉得试验区配给的米妮连体衣很傻吧。”
“他们说他在实验室里和她做\\爱。”
我不知该作何表情。平娜把探针杵在桌面的纸张上,探头的余热将纸面熏成焦黄。
“虽然未来的使命就是被男人压在身下,可是目前她们连半成品都算不上,她们的生\\殖\\器不过是粗糙的摆设。”
“你又没有亲眼所见。”
“所以这真的很奇怪不是么?女人要堕胎,要切除子宫,甚至两性人都不再愿意生育。人类为什么会退化,最终不是自己选择的道路吗?当我们最后由机器来孕育,谁会晓得还有什么样的怪胎被创造出来。”
怪胎。
这是很古老的说法,原本这个星球上阴阳平衡,可在未曾被人类的自大体察到的时间里,一种自体双性的生物诞生了。一开始是植物,然后是动物,最后在人类中也发现了这样的存在。
当我看着教科书上印着雌雄同体物种图片的那章十几页都被撕去,上面用红色墨水写着“怪胎”二字贴满了展泽的整个书桌,他眼中某些光芒逝去。他可以解释,这不是他的错,核战争结束已经两百多年了,核污染区在缩小,可是那些毒物早就通过水源、空气、光照进入了我们祖先的皮肤和血液。他无法选择摒除那些被污染的基因,也好似他现在无法选择解释的机会,解释本身就是如此可笑。
两千多年前,中古人类就无法弄清楚癌症的产生,他们把它归罪于遗传,空气污染,精神压力,现在我们则把一切推给核战争后遗症。
继承了这些后遗症的人,都是怪胎。
奶奶问我是不是愿意继续读书,如果愿意她能想想办法。我受宠若惊,却又立即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不安。
“老实说以前你们的成绩都不错,我还一度担心来着,要是同时供两个人的学费还不如给我把刀算了。”
“我可以再等等,哥哥明年就升学了。”我不知道她要那把刀是要自我了断,还是要宰了我和展泽中的一个,或者两个都宰了。
“他现在是自甘堕落。和你们那没出息的老爹一个德行,我究竟是造了什么孽!!”
“你什么都不知道!”我红了眼眶:“别这么说他......”
奶奶深吸了口气,没有爆发:“学校给我来电话,他这学期的出勤率不到三成。升学什么的想都别想。”
“他那么聪明,不会赶不上的。”
“你聋了吗?他已经被停学了!”
“他需要三百九十万。”我落下泪来。
“什么?”
“这可怎么办呀......”
我哭了一整晚。一整晚,展泽没有回来,他早就不把奶奶的责难当回事了,这个家再没什么能够约束住他的,也不值得他留恋,因为他要的太多太遥远,而待在这里毫无希望。有段时间,他真的从我身边消失了,偶尔深夜回来,倒头就睡,我不敢叫醒他,等我醒来他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已经忘记了他清晨掀开被子叫我小懒猪快起床的样子了,忘记了他胡乱给我编发辫扯得我头皮生疼时的道歉,忘记了他爽朗的笑声和明媚的笑容。
那是怎样的一个人,如同上辈子相遇过般。我还会慢慢遗忘很多人很多事,最后我也将会把自己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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