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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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平点头哈腰,送走最后一批来访的官员,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嘱咐门房将院门仔细闭紧。雪亮的明角灯的映照下,围墙之内的花木投下阴森的黑影,而青年就站在阴影之下,面色阴骘。
“殿下,那些蠹虫,究竟从哪里听来的传言?殿下的行踪应当无人知道才对……”
一只酒盅斜刺里飞来,落在他的脚边,酒液打湿了鞋面。
明煜失控怒吼道:“是姓颜的!除了他,还有谁会这样做?”
盂兰盆节过后,他寓居的河房中,就不断有闻讯来访的官员,车马舆轿络绎不绝,几乎踏烂了门槛。他焦头烂额,才勉强将此事压了下去。
“殿下,你说的……是哪位郢国公大人?”
明煜神经质地背着手,在门槛前反反复复地踱步,恨声低骂:“颜彧那条毒蛇!果然本王该把他除掉,不然,总有一日要咬了本王的手!”
大抵是颜彧将他的身份隐约透露给某个巴结郢府、欲谋得好处的芝麻小官,不出三日,整个应天府官场都得了信儿。那些削尖了脑袋谋求升迁的小人们,顿时似闻到甜味的绿头苍蝇一样,一窝蜂地涌了过来。
很显然,他被那个姓颜的摆了一道。这更是一种赤/裸裸地挑衅——他在挑衅自己,笃定自己会有所顾忌,打道回京。
“告诉那姓颜的,做他的春秋大梦!”他咆哮着,又踢翻一个花盆。
顾平勾着脑袋,鼻子近乎碰到地上,战战兢兢地发着抖。
明煜铁青着脸,对着顾平骂了几句“怂包”。
他还留着姓颜的,不过是为了让他代替自己,在颜府中庇护清安。如今他似乎和那个恶女人勾勾搭搭,迷得七荤八素,早就无法为他所用。反正总要除掉这两个毒瘤,那么早一日晚一日又何妨?
他下定决心,那一股恶气出了大半,神色也已恢复了先时的从容不迫。他转身走入屋里,顾平忙不迭地低头碎步跟上,便听他道:“那日吩咐你讨的药方如何?”
“回殿下,都调配好了。”顾平恭敬道。
“很好。”明煜满意地点点头,从衣袋上结下一个荷包,向后一掷,“你的赏钱,接好了。”
顾平慌慌张张地在怀里接住了,稍一掂量,脸上的苦色顿时开成了花儿,打千道:“谢王爷赏钱,王爷大恩大德,小的没齿难忘!”
明煜想着那姓颜的七窍流血而死的惨状,心情大好,甚至笑了笑,道:“本王只求你拿了这点钱,更尽心尽力些地办事,别误了本王的功夫。”
“自然、自然!”顾平笑得谄媚。
他大步穿过堂屋,走到用作书房的厢房中去,喊一句:“刘顺,治笔墨来,本王要拟一封信。”他挥袖将桌上的杂物一扫,便要坐下。
名叫刘顺的小厮快步走来,躬身一礼,再抬头时,面上挂着深深的惊惧之色。
“王爷,大——大事不好了!”
明煜皱起眉头,问道:“何事?捋清了舌头,再与本王说来。”
刘顺面色惨白,双腿簌簌打颤,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顺、顺天府来信,王爷私服下访应天府一事……已被皇上知道了!”
明煜脸色大变。
“什么?父王他如何知道的?难道是——”他一口牙近乎生生咬碎,却听到刘顺磕磕巴巴地接着道:“是福王上疏奏的,非但皇上知道了,大半个京城,如今都知道了!”
刘顺低着头只顾向下说,忽然听到一声巨响,厢房中那张紫檀做的大案被人掀翻在地,笔筒、砚台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在他眼前跌的粉碎。书房中央挂的董其昌书法被狂躁的男人扯成碎片,如天女散花般扬起,撒了满地。
“原来前几日只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法子……为了让本王放松警惕……颜彧,好你个颜彧……”男人怒极,凤眸反倒一片诡异的平静,“很好。是我小看了你。”
刘顺磕了几个头,定定神,又从袖中掏出一封红帖,恭敬地双手奉上:“王爷嘱咐我的另一件事,小的却是办下了。这是庆府当家大老爷的名帖,小的想尽办法,弄来了这么一张。如今因那坊间传言,朱立昌便是王爷一事早已广而告之,庆国公刚在王爷的帮助下升了官,于情于理,都该下帖宴请王爷,如今迟迟没有动静,想来是郢国公颜大人的手脚。可据小人调查,这位颜大人在东府并无多少实权,可以说受人蔑视,这才让小人钻了空当。”
明煜平了怒火,从他手中接过名帖,简略一翻,颔首。
顾平这才大着胆子,插上一句道:“王爷,如今这事暴露给了皇上,王爷接下来打算如何行事?”
“舟马劳顿,召我回京的旨意,想必没那么快到应天府来。”明煜彻底恢复了冷静,只是声音中,隐含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怨毒,他捏紧了名帖,朱砂渗入掌心纹路,“既然剩下些时日,除了说服清安……我定要让那姓颜的死无葬身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