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2/2）

她揖了一礼，承了徐嬷嬷的这份好意。

静女堂的文堂是单独的一个四方小院，正对大门的正厅里挂着三幅画像，正中一位是贤名在外的文德皇后，一左一右分别是汉班昭和唐宋若华——均是著有女学文章的名人。在画像底下的供桌上摆放着历任主事嬷嬷的牌位，前头敬着香烛。

——读作文堂，实为祠堂。平日里进出这文堂不过两件事，一则是应节气拜祭先贤，再则就是领罚受罚了。平日无人时空空荡荡的，甚至有些阴气森森的。

苏小二独自一人正对着供桌跪在蒲团上，她倒不觉得害怕，就是左右也没个人可以讲话，周遭静悄悄的只能听见小院正中滴漏滴滴答答的声响，只觉得无聊极了。

她把牌位从头到尾数了一遍，又从尾到头再数了一遍，然后去找三幅画像除了发饰服饰又有什么不同。等到一切能寻的乐子都寻完了，苏小二更觉烦闷。左等右等不见人来，干脆盘腿坐下，和着肚子饿得咕噜噜的响动，在心里数着吃食品种。

真是此一时彼一时。犹记得当初受罚时，自己跟芷瑶溜去厨房偷偷做饭的日子；现在芷瑶落了水、受了惊，便再没有人能记着慰劳自己的肠胃，真真饿起来，还真是难受。

就在这时，文堂大门被人自外推开，苏小二估摸着肯定是哪位嬷嬷来了，赶紧翻身跪好。她等着来人走到近前，抬眼一看，却是徐嬷嬷。

徐嬷嬷缓步走到侧首的圈椅前坐下，又让人上了一碟点心放在手边，然后挥手屏退了仆从，静静地瞧着苏小二。

三位嬷嬷中，文嬷嬷高傲严苛，钱嬷嬷势利眼，也就这位徐嬷嬷端庄平和、又才艺双绝，颇受学生们的喜欢。她行止优雅不输教习礼仪的文嬷嬷，学生们私底下多有模仿她的仪容姿态。只是她不言语时自带几分威严气质，学生们又天然畏惧老师，同她会面时都垂眉顺目的，以示恭敬。

也就只有苏小二，跪着领罚还不老实，偏要伸直脖子凑近了些，紧着问：“嬷嬷嬷嬷，芷瑶姐姐如何了？身体可有大碍？”

徐嬷嬷知道她心急，没有开罪苏小二的礼数不周，据实应道：“林家人已经接了芷瑶送去药馆，那边儿回信说，大夫已经看过了，芷瑶救治及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伤了肺经、又受了惊吓，需得时日好好调养。”

“那就好那就好。”苏小二一块心头大石落了地，忍不住拍拍胸口舒了口气。

“你就不问问另外两个姑娘的情况？她俩可是被你故意推入水中的，若是性命有了什么妨碍，可是要拿你以杀人罪论处的。”

苏小二却是笑了：“嬷嬷别唬我了。她俩落水的时候，周围已经有了那么多人，还备了救人的器具，不过片刻就被拉上岸了。顶多喝了两口池水下肚！这样也好，冲洗冲洗她们一肚子的坏水，可能不光无害，反倒有益呢！”

“苏令月！”徐嬷嬷沉下脸呵斥，“你当我是来听你说笑的？我已询问清楚了，林芷瑶落水只是意外，你推人下水却是故意。性质全然不同，若说心怀恶意，怕是你的恶意更重！”

苏小二挺直了背脊，不躲不闪回视徐嬷嬷，一双杏目澄澈清明，不含一丝晦暗杂质，端端正正地回话：“嬷嬷容禀。我救上芷瑶时，她已经脱了力、呛闭了气，也不知道她在水中挣扎了多久，而那两人却只是看着笑着，没有施救的动作言语。就算她们是无意之中让芷瑶落了水，却是因着她们的行径险些害了芷瑶一条性命。这种看似无知且没有分寸的作恶才更为险恶。

“诚然，我是故意推了她们下水，却是看了周遭判断了境况的，不过是为了让她们对芷瑶的处境得以感同身受罢，除开要她们家人费神熬两碗驱寒汤，哪里会有什么事儿？比起芷瑶，她俩实在过得太轻松了。”

徐嬷嬷缓缓接过话：“她俩可是吓得不轻，家里人传信儿回来说，到现在都还心神恍惚。”

“吓着了才好呢，最好吓破她们的胆儿，再不敢胆大妄为欺负别人！”

苏小二说得畅快，晃眼瞧见徐嬷嬷还沉着脸孔似乎很是生气，想了想还是自我检讨一番：“当然，我以恶制恶总归也是不对的……若是天下之事大抵以恶制恶，这世道怕是要更不好了。是我思虑不周，起了个坏头，我甘愿领罚。”

说完垂着脑袋等了一等，却没等到徐嬷嬷发怒，反而听得她笑了起来。

苏小二大为惊奇，歪头偷瞧了她一眼，却见她笑得眉眼舒展，多了几分慈祥之意。

“你倒是个率直的孩子。”徐嬷嬷免了她的跪礼，让她坐在蒲团上松快松快腿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