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天佛祖（2/2）

待她转回身，杨戬望向她的背影，目光灼热而苍凉。

和从前一模一样的背影。

他忽然希望伤口再痛一些，再痛一些，再痛一些，这样，就无暇顾及如锥如挫的心痛了。

……你下次当心……

……怎么这样冷，你还好吗……

自卿别后，无语问添衣。

……

我不会再折磨你了。

……

越过雪山，空气渐暖，不多时，前方淡紫云气中现出一座冲天百尺的高山来，临崖筑有砖房精舍，高广奇制，东辟其户，正是如来佛祖的道场，西天灵鹫山。

三首蛟曾在灵霄殿中镇守龙珠上万载，从未到过西天佛境，只对其中风物略有耳闻，记得传说中那是个金砖铺底、佛光漫天的神圣所在，黄鹤成群，紫芷满树，真堂谈道，宇宙传经。

可是眼前的景象却大不一样，山上树木虽然葱茏，远望着却有些阴翳，佛光更是半点没见着，只有一片浓重的烟雾将宫阙罩得隐隐约约，总之说不出的凝重压抑。

眼看便要到大雷音寺了，三首蛟忽然拉住凤云瑶示意她停下，“美人，我怎么听说，拜见佛祖该从寺前石阶一路走上去，不能直接驾云行至门前的？”

“是吗？如今这位佛祖可没这许多虚礼。”

三首蛟听得糊涂，“哪位佛祖？”

“世上还有哪位佛祖？当然是我佛无天。”

三首蛟在殿门外落地，隔着一道门便已感受到殿内涌动的强大真气，门外列着两排共二十四个和尚，看上去并无奇特之处，只是额心均烙着一朵黑莲。

殿门敞开，入眼并非传说中的光鲜堂皇之景，反而是一片沉暗肃穆，传来整齐的喃喃梵呗。

跨入门槛，只见大殿尽头有一盏暗紫莲台，其上盘坐着一个黑衣僧人，青丝披散，面如刀刻，整个人笼在血红色的佛光里，原本垂着的眼皮在殿门打开的一瞬睁了开来，一双眼睛在幽暗的殿中显得晶亮，宛如鹰视狼顾。

三首蛟平时虽被封印为戟，却仍具神识，可以探查周遭，三千年来见惯了杨戬湛若寒星的眼眸，此时对于无天的眼神自带免疫。

不可否认，在看见无天的一瞬，三首蛟一下便想到了杨戬——他们之间有着某种莫名的神似。但无天身上有一股嗜血如刀的煞气，连看上一眼都觉得已被划开几道伤口，相比之下，杨戬则正相反了。

身边的凤云瑶已拜服在地。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拜他一拜又何妨？

三首蛟后撤半步，屈膝下跪。

殿内响起内力充沛的低沉嗓音，在偌大的空间里回荡：“三首神蛟乃灵霄殿上守珠天神，不必拜我。”

他一开口，殿中的诵经声立时停了，静得令人心慌。

三首蛟心道：好一个口是心非的“佛祖”，连王母金身都要在你面前俯首，我区区一介妖蛟岂会被你放在眼里，你不远万里将我掠来，分明是冲着我主人杨戬。

“我佛在上，小蛟不敢造次。”说着，已五体投地。

凤云瑶拉着三首蛟走上前去，三首蛟趁机瞥向两侧，只见两边整齐地盘坐着一排排菩萨、金刚、罗汉，兀自闭目诵经，他全不认得，但距无天最近的那个，他却见过，恰是两天前与杨戬交手的穷奇兽，凤云瑶的义兄。

半圈环视下来，三首蛟心里已得出了结论：地位越高越是穿得黑不溜秋的，看来他们以黑为尊。

无天细瞧着三首蛟，“神蛟果然不凡，张百忍有眼无珠，将你禁锢灵霄殿上枯守龙珠上万载，苦了你了。”

“众生皆苦，如是我闻，故而小蛟也就不觉得苦了。”

他才不懂什么叫众生皆苦，恍惚记得在哪儿听过，跟随杨戬三千岁，说话语气已耳濡目染了七分，此时装起深沉来，还算有模有样。

无天面无表情，不知信了几分，只道：“云瑶替你解了封印，你日后有何打算？”

三首蛟微垂着头，斜目瞥了瞥身侧的众僧，总觉得哪里别扭，邪门儿的气息压得他大气也不敢出，“小蛟三千年前盗珠为妖，天地不容，如今脱离苦海重得自由，请佛祖为我指条明路。”

“明路就在你的脚下。”

三首蛟往下瞅了一眼，原本纯金的砖面被紫烟遮住，实在不太明亮，“望佛祖明示。”

“你是欲的化身，欲与元神同在，现今的天道容不下欲，也容不下你，只有我黑莲宗才是你唯一的去处。我黑莲宗以天性为尊，于神、仙、佛、妖、魔、人一概平等视之，愿一切天性得以宏大，修得万般自在。”

三首蛟假装听懂了，追问道：“敢问佛祖，何为天性？”

“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缘即是天性，天性即是一切。”

三首蛟已觉自己三个头六个大，硬着头皮再接再厉：“敢问佛祖，如何修得万般自在？”

无天将他飘忽的眼神尽收眼底，却不点破，“皈依于我，自得圆满。”

听到这儿，三首蛟眼中终于闪过一丝了然，直想一句粗□□出来：妈的！欺负老子不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