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聊(2/2)
“……”
红冰原本想说类似于“不必如此客气”的话,但是话还没到嘴边,汗水便已经从头上流到了头发间,湿漉漉的触感让她有些眩晕。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不语。十年前?为什么她完全没有从红川那里听到过有关决芸儿的事?或许是怕吓到她,又或是——
她直视着决芸儿的眼睛,颤抖地问道:
“可是,如果你没有心脏的话——”
“这个并无大碍。我可以进行D3的人工心脏移植。”
“……”
“而且就算没有人工心脏,我也活够了,”决芸儿眼里闪过一丝寂寞,“我父亲在三十年代的时候领养了我,并且对我做了全面改造,那时我十岁。所以我现在——多少岁来着?”
“大概六十岁?”红冰想起自己刚刚的冒犯行为,不禁满脸通红,“可您不像是阿姨辈的人。”
“咳咳……”决芸儿佯装咳嗽了几声,“毕竟外貌没怎么变,所以心态也没有很大的变化,当我是同辈人就好,‘您’的话……感觉很奇怪,还,还是不要用了。”
“好的,可是——”
“你想问管理者的事?”决芸儿的眼神又回到了那种略带疏离感的温柔感,“等你休息好了再说吧,一下子耗这么多神,对心脏也不太好。”
可是红冰想不明白。
如果说决芸儿四肢有问题,那加上四肢即可。把没有病变的地方几乎都改造完,这对D0的红冰来说实在是不可理喻。
——比起达到虚无的永生,医学的本质难道不是解决病痛吗?
更让她不解的,是决芸儿的出发点。无论怎么说,作为最难复制的人类器官之一,心脏对每个人来说都是无比重要的。所以实在是很奇怪。
——心甘情愿把心脏给一个不曾见面的女孩,这是合情的吗?
明明知道了事情的大概,但红冰却觉得自己坠入了更深的地方,不断涌现的疑问织成细密的蛛网,将她困在所有线索的中心,而事情的全貌却依然无法得知。然而只有一点是明确的。
“谢谢你,阿芸。但是说实话,我还是没办法完全接受,请原谅我思维的落后。在你找齐所有的遗物,并实行手术之前,我需要再花些时间理解和消化,到时再做决定,可以吗?”
“完全可以,不急。”决芸儿浅笑着,将手覆上红冰的眼睛,“晚安,红冰。”
“阿芸……”
冰凉的触感驱散了红冰紧张的心情,再加上她太过劳累,才刚回答没多久,她就陷入了睡眠。
……
本应是个无人打扰的时刻,可是今晚,很少做梦的红冰却在梦中回到了自己儿时的庄园。
在飞鸟掠过的黄昏之中,她的耳畔逐渐响起了熟悉的歌声。那是小时候红川最喜欢的一首苏联民谣,有着无比惊艳的和声与温柔的歌词,但是现在她只记得歌曲的名字了。
纺织姑娘。
红冰也很喜欢这首民谣。当稚嫩的她站在庄园草地上,眺望着金色的地平线时,微风总会把这首歌从老式留声机里送到她的身边。就像是从很高很悠远的地方传来一般,那神秘而略带距离感的美,使幼小的大小姐沉迷其中,完全无法忘怀。
柔软的草地,平稳的呼吸,绚烂的晚霞。这就是她心脏病发作前的童年时光。
——没料到今天会突然想起这首歌。
十年过去了,她依然还是她,倔强,孤独,将生死捧在心上,但在某种程度上又看得很轻。只是这一次,她感觉自己不是站在草地上,而是躺着,眼角流淌着残阳的余光。她还感觉身旁躺着一个熟悉的人,那人将食指覆在她的嘴唇上,碧玉似的眼睛离她不过毫厘。
“要是你什么都没看见……该多好。”
在悠扬的歌声中,那个人的眼泪滴在草地上,她啜泣着,身影开始分崩离析,只有那颗心脏还在原地跳动着,透明的血液化作四周的空气,讴歌着无忧无虑的生命。
“!”
红冰从梦中惊醒。清晨的阳光照亮了房间,一切都和往常没有区别——除了她身旁那片被压出些许褶皱的床单,以及落在枕头旁的,依旧有些潮湿的暗色泪痕。
咚咚。
没有任何来由,心脏又开始痛了。红冰扯住睡衣,咬着牙从床上爬起来,在房间里找昨天医生开的药。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没有任何熟悉的包装。
“阿芸……阿芸?咳咳!”
红冰打开门,尽力朝楼下喊道。决芸儿飞快地来到二楼。她赶紧扶住红冰,问道:“是心脏又不舒服了吗?”
“你有看到药吗?”红冰倒在决芸儿的怀里,虚弱地问道。
“什么药?”决芸儿的表情顿时就变了。
——啧,这下有点麻烦。
红冰心想着。她大口地喘着气,面色发白。望着惊愕地决芸儿,她努力地站稳,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可能不小心……把医生开的药……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