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2/2）

谢袖城瞬间明白老朱脾气见长的原因了。

老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捡起帽子扣到头上，只是这一变故让他拥抱谢袖城的热情一下子便蒸发殆尽了。

他低着头，捧起谢袖城的双手不停抖着，满脸都是尴尬的笑容，而且有点语无伦次。

您好您好，阁下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初次见面，请多关照，请多关照。啥也不说了，大哥，都在帽子里，都在帽子里。

西城首富，听说这几年你的生意越做越大。

提到生意，老朱的随帽子一起掉落的自信和高贵立马附体。

那是，那是，现在东西两城我一家独大，几乎在白事方面形成垄断局面。接下来我计划对企业进行转型升级，一方面响应这个国家号召；另一方面呢，是想解决西城的这个就业问题，同时呢，我决定……

老朱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红光满面，唾沫横飞。

老朱，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你。

你说吧，小谢。老朱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想问你，我是来还账的，还是来听你吹牛的？

小谢啊，你这个人不讲究啊，不会聊天啊。拿来吧，六百。

老朱明显有点不高兴。

八年前六块，现在收你六百，不过分吧？

完全合理，那到底是我来还账的，还是你来讨账的？

当然是你来还账的。

既然如此，我还没还，你就来讨，是不是也很不讲究，很不要脸？

小谢，你别跟老子来这套！老子吃过的米比你走过的路都硬。

吃那么硬的米，你不怕硌牙？

老朱一直都说不过谢袖城，以前是，现在也是。他不能让快到手的六百块黄了。他只好换个话题。

小谢啊，这些年你跑哪里去了？走的时候也不打声招呼？阿莺说你死了，我问她原因，她就是不说，害的我想你好长一段时间啊。没想到你非但没死，还活得人模狗样，不错！我从小就看出来，你小子是富贵命，命硬，比我吃的米都硬。

她来过？

你走以后来过一次，搂着一个开跑车的同学把画板取走了。这没良心的小妮子，哪里管我这糟老头的死活？好多年都没有联系了。小谢，你的吉他还在墙上，之前想着你死了，留着它也算留个念想。

灰黑的水泥墙上，他的吉他就像一个遗物一般挂着，爬满蛛网，没有一点生机。

谢袖城伸手一弹，黯哑的声音抖落一地灰尘

老朱小店那个很大的后院曾是他和她的乐园。

他喜欢穿着白衬衫在绿草地上蹦蹦跳跳弹着吉他，唱熬夜写好的情歌给她听。

她喜欢将左边的短发撩起露出白白的左耳坐在藤蔓秋千上，抱着画板画墙角那株鲜红如血的玫瑰送给他。

他会很绅士地邀请她跳一支探戈。

她会将唯一的一块酒心巧克力喂到他嘴里。

他们也会趁着老朱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地亲吻几秒钟。

老朱喜欢趴在石桌上，喝一口茶，吃一粒花生。

他养的那只威风凛凛却叫小丽的大公鸡总是莫名其妙地琢他的肥手。他便满院子追打它，可惜总是跑乱发型，却连根鸡毛都摸不到。

她笑的花枝乱颤，他看的如痴如醉。

甜蜜的回忆就像一根很细很细的针，温柔地扎进谢袖城的头脑和心脏，很痛很痛。

后来你死了，花死了，小丽也死了。不过花算死的光明正大，小丽也算是寿终正寝，只有你死的不明不白。我看着空荡荡的院子也心烦意乱，干脆就把它填了，当了仓库。哦，不对！我错了，看你这身行头，简直是活得风生水起。我心里实在是高兴。给哥说说看，这些年都在哪里发财啊？

在L城呆了八年，做点小生意，勉强填饱肚子，谈不上发财。老朱，回头把这吉他劈掉当柴火吧。小孩子的玩意，现在不玩了。

你当年可是说过以后要弹着这把吉他向阿莺求婚的，不算数了？别以为你俩咬耳朵，我没听见。你小子当年可是不老实啊，总是喜欢偷亲阿莺。我老人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里却明白着呢。

你当年也说过要减肥，要留长头发，要和卖春联的阿姨约会，现在呢？

谢袖城说的三件事，他早就放弃了。

有些话，说说而已，何必当真？没想到，几年不见，你小子的觉悟倒是提高不少。不错，不枉我当年对你的栽培。不知道，阿莺现在怎么样了？

她一定过的比我们好。以后有机会我一定约上她来看你。

谢袖城像是在说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人。

烧饼钱下次给你，一定给你，也一定让你发个横财。

下次是什么时候？一定是什么意思？你最好给我打个欠条。这么多钱一直拖着真不是个事，你说对吧？

老朱的态度很明确。

谢袖城却根本不理会。

绝对不会太久，绝对会还你。八年都等了，你还在乎多等几天？我看着像是打欠条的人吗？

他从头到脚看上去都不像个会打欠条的人。

你不像。

我走了。

说走就走，谢袖城头也没回。

老朱无话可说，只觉得谢袖城的背影有点落寞和孤独。

他抽了自己一巴掌。

我这种硬汉，怎么可以如此儿女情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