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2)
“好,”曾先生点头,“书法即是人法,这孩子好好用心,将来不可限量。”
“爸爸也觉得好?”
“当真好。”曾先生忽然有点疑惑,“宝珩,你这位朋友,从前怎不听你提起?”
“爸爸想见他?”
曾先生盯着女儿面庞,想从她脸上看出一点端倪,但宝珩已经拿过父亲手上的字纸,笑一笑说:“咱们家下个星期大请客,我想趁个便宜,到时候介绍个人给爸爸认识,爸爸可得抽出时间来。”
曾先生说:“你这朋友……”
宝珩却不回答,只把茶盘向父亲面前推一推:“妈妈说,这茶虽然好喝,让爸爸晚上少喝一点。”她转身走出去,走到门前忽然想起另一件事,转身道,“爸爸,求智说要跟起微大哥一起做银行的生意,这事妈妈已知道了,想必爸爸也知道,您若得空,请您劝一劝求智,我说的话,他未必肯听的。”
曾先生有心问一句“为什么你的话求智不肯听呢”,话到口边又忍住了,觉得这样同女儿开玩笑,到底不大稳重威严,因此只板着面孔点了点头,说声“知道了”。
宝珩说“谢谢父亲”,便开门出去,留下曾先生一个人,望着关上的房门发呆。
***
今晚的消息让曾先生有点吃惊,他理解刚才宝珩的意思,说要介绍一个人,其实是介绍男朋友给他认识吧?
宝珩的男朋友,难道不是陈求智?
实在说,曾先生挺喜欢求智,陈家人虽然不靠谱,求智却单纯善良,做他一个子侄辈,唤他一声“曾姨丈”,他是很喜欢的,但是说到做女婿,求智就不大及格。
并不是求智不好,是曾先生十分了解自己女儿。
宝珩很聪明,有头脑有梦想,凡事都有主张而有些激进,这样的宝珩,若嫁给求智那样一个迷糊蛋,任情任性,早晚闯祸出来。同求智相反,宝珩需要一个头脑清晰而态度温和的人,能事事提点她,关键时刻能拉住她,不让她一味冒进。这样的人,还要年轻有为,还要出自真心爱护宝珩,老实讲并不那么好找。所以,选择求智实在算“退而求其次”,只看在陈家跟曾太太沾亲,求智又是他看着长大的,总算了解脾气秉性。不过,如果有另一个人——
曾先生有点担心,不知宝珩说要介绍给他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其实曾先生是个很开明的人,长久以来,他对儿女的婚姻都采取放任的态度,但是儿子也还罢了,到了女儿这里,他忽然间一万个不放心起来。
宝珩还小,性子又急,她自己结识的男朋友,好就算了,若是不好,他总不成当面同人家翻脸,可是又不能不管宝珩。
曾先生想到这里,忽然站起身来,有种如临大敌的感觉。
他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步,一时间拿不定主意。他看见桌上宝珩送来的茶盘,忍不住给自己倒一杯茶,却发现是太太一向爱喝的牛乳茶,不由放下杯子,叹了口气。
曾先生出身不算好,他祖上虽做过前清的官,到了他父亲这一代,家业早就花光,他幼时除了两本书,真可以说家徒四壁。是他自己上进,凭着一份聪明,加上一点运气,才成就今天这份家业。曾太太就不一样了,她是从小锦衣玉食养大的千金小姐,当代女留学生的先驱,她嫁给曾先生,当年就曾引发轰动,曾先生对此,不是不感激的,只是——
他真不喜欢喝牛乳茶,为什么太太就是记不住呢!
曾先生按铃,让应声而来的听差换一壶清茶来。听差早就见惯不怪,悄悄端了茶盘出去了。曾先生坐回书桌后,沉思起来。
***
夏日天气,夜短昼长,下了一夜雨,早晨空气凉爽,密斯白从睡梦中醒来,觉得自己方才一定梦见了什么,仔细想,又了无痕迹。她闭目躺了一会儿,把昨晚看的请客名单在脑子里过一遍。因为曾楚夫妇提前回国,曾太太干脆把欢迎会的事宜一应全部交给密斯白,由她全权做主,只说了一句“想要办成一个半正式的游园会”,便自顾去忙了。
可是怎样才算“一个半正式的游园会”呢?
密斯白一时没有头绪,便起身走到露台上。这时候太早,庭院里还没有人,花木经昨晚一场雨水,全都绿油油繁茂挺拔,晨光一照,璀璨光耀。
密斯白笑起来,记起从前在上海的时候,有一回她同刘子淇外出用餐,恰好下起雨来,她看见大玻璃窗外行人在雨中急走,不禁幸灾乐祸。子淇感慨说:“人跟花木真是不同,雨后的花木是最美的,人就不行,一个个都像打了败仗,抱头鼠窜的样子。”
她那会儿正被秋表妹逼迫的狠了,闻言竟笑的十分开心,子淇故意逗她,给人取绰号,穿灰色长衫的就叫“灰兔”,穿褐色长衫的就叫做“花生”,穿西装的自然是“西洋哈巴”,穿裙子的女士一律叫做“小老鼠”。
密斯白当时反问,“我呢?我也是小老鼠?”
子淇装模作样地打量她一番,点头说,“你是中西合璧的……”,他忽然向前一凑,轻声道出下半句。密斯白当时气的要命,可也乐得要命,心里只觉痛快,颇有点豁出去的想,家辉既不爱她要她,自然有人爱她要她,家辉有秋表妹,她也……
密斯白叹了口气,仔细想一想,那一天之后,没多久家辉就出了车祸,如今想来,那竟是她最后一次放怀大笑。她走到镜前,试着牵动嘴角,笑还是能够笑出来的,只是那镜中的人,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颓丧的模样。
她在镜前坐下,拿起一柄发刷轻轻梳理头发,一边慢慢地想,已经过去的事,现在也不必提起,眼下当务之急,怎样把这欢迎会办好?她想起刘子淇“中西合璧”的打比,这四个字,不多不少,正可以借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