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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常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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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澄江一道月分明’。”天阙莫名一句,寒轩不觉诧异,听得水花之声,才忽而察觉座下之马,已踏于浅滩之上。

今夜月华熠熠,满目生辉。高山之上,有一汪清潭。潭水清浅,倒影两山,正中一轮明月,随水波轻动。

两山空明,秋潭清净,夜来点点微霜,迎着月华,如点点繁星,坠入丛莎。山下还是翠色,却不想这峰峦之中藏匿的潭谷,已然是数树深红,半山浅黄。袅袅秋风而来,两襟生寒,木叶纷纷而下,偶有红叶浮于水上,不知谁人寄来,又浮嗟何处。

“常秋谷,双悲潭。”天阙道,“此地终岁如斯,好似远遁红尘之外,凛然不受四时之掣。”

“‘霜惨晴窗琴独冷,月明秋水剑双悲。’双悲潭,乃悼亡之意。”寒轩道。

“母亲去后,父亲带我来此。此后他便不再来。”

秋风徐来,水纹如鳞甲而生。寒轩冰冷的双手还紧紧抱住天阙温热的身躯。二人无话,只看天中玉轮,水中山色。

归家已是二更,二人皆有些疲累,然方入府门,便见一幕触目惊心。

远远听得一声呼号,见一盏琉璃桌灯飞出柔柯阁二楼南窗,落于山间回廊,即时廊上火起,一片烈焰。

近前几步,更听得有剑戟相撞之声此起彼伏,只见三五缁衣莽汉,携一素衣女子飞出柔柯阁,身后追出一提剑少年,正杀将而去。

少年与缁衣之人皆落于回廊之顶,兵刃相接,战事胶着。

“萧遇!”复听廊下一女子呼号。循声望去,正是君月。其手提水桶,正跌跌撞撞,沿回廊而上,向那烈焰而去。

“不可!”只看钺叔亦是奔上回廊,一把揽住君月,眼前回廊一处已沦陷烈焰,椽梁崩陷,纷纷而下,正落在几步之遥处。

天阙见状,立时策马而上,提腰间佩剑,如疾风而去。纵身一跃,正落于火光之前。

寒轩留于山下,见此情急,却无计可施,胸中亦是煎熬。

天阙隔火相望,相机而动。一柄长剑,挑起檐上正燃着的残梁,看那梁木携火而去,正击上缁衣之人,顷时间已有二三匪人深陷烈焰。

为首之人见情势不妙,一手锁人质命门,一手持剑迎击萧遇攻势,不多时便自顾不暇。抵挡几招,只可松手仓皇逃去。

家众取水而来,好在回廊多是石材,只烧缺了一处,不多时,火势便已被扑灭。

萧遇扶起素衣女子,才看清是天若。

见万事稍安,一众人等才聚于柔柯阁中,查看阁内情状。

“你何苦以身涉险,火势不小,你区区一桶水又有何助益?倒是伤了你自己,我又如何专心临敌?”萧遇看君月手肘膝间皆有擦伤,嗔怪道。

“纵是一桶水,浇灭几方瓦片,你亦能有片刻落脚之地,我亦可多一分心安。”君月许是受了惊吓,一时梨花带雨,簌簌不止。

萧遇不忍,轻叹一声,举袖帮其拭泪。

寒轩惊魂甫定,却看天若脸上亦是戚戚之色。细看去,才察今日天若,并非平日那一身赤色,而是一身清素,偶有青绿暗纹点缀。那一件外氅,如何看来都像极了寒轩那件幽兰友竹。

“姐姐如何?可有受伤?”天阙方检视过那贼人尸身,一如阁中便问。

“无妨。”天若仍是傲雪凌霜之态。

“何以被挟至柔柯阁?”天阙继续问,又转而向萧遇,“你又如何察觉异动?”

天若冷眼只看窗外:“怕是我今日一身素色,被错认为某人,才引得此番祸端。”

寒轩大窘,看自己身上一身署色,而天若正是平日自己所着素白,故而那些缁衣贼寇实则意在自身,而非天若。想到此处,寒轩背脊如临霜雪,一时语塞。

萧遇见寒轩面有讪讪,便出言化解:“我与君月本于柔柯阁下园圃中,闻得郡主呼号,才觉出事。”

“可知那匪人到底是为何事?”天阙亦撇开寒轩,复问天若。

“其虽不曾言语,倒是火急火燎地将这柔柯阁翻了一通,谁知这佳人藏了什么奇珍异宝,要引得其如此大费周章。”

听天若句句言及自己,寒轩心中更是张皇,那多日来的清闲快畅,便一时散尽,只不想此间险恶如此。

天阙面中波澜不惊,不经意间将寒轩掩于身后:“姐姐今日怎得如此素简?”

“今日夏至,亦正是家母入府之日。”天若目中锋芒,直投向天阙,略有凌厉之色。

对着天若眸光,天阙丝毫不怯,只道:“此衣倒是眼熟。”

“父亲那件翠竹荫兰,你当真以为是你母亲大婚之时,成双成对的佳品吗?”天若嗔笑,“那翠竹荫兰本为我母亲为父亲所做,若说成对,倒是我身上这件绿萼宜竹更登对些。你母亲自以为风光入府,不过是做了别人影子,那幽兰友竹亦是效颦之作。”

天若傲然而去,天阙亦面中阴郁。萧遇见一时尴尬,亦携君月告退。

柔柯阁一片狼藉之中,便唯余天阙与寒轩二人。

“抱歉”寒轩不知如何开口,“都是被我连累。”

天阙并未理会,只是孑立窗前,横目看阁外重山。

良久才复生浅笑,一副温柔语气:“寒轩,画被弄污了。”

寒轩上前,果然见案上墨碟倾覆,画中墨渍横斜。

“可惜了。”天阙喃喃道,未曾看寒轩,只自架上提一支大白云,蘸了墨,沉吟再三,终是挥毫下去,运笔如风。

“你看这样改好不好?”

寒轩眼中,只见那横斜墨迹,已盖于片片墨色荷叶之下,莲叶交叠,偶有几只新荷,含苞欲绽,却仍含羞未开。原已绘上的几只牡丹,则犹抱琵琶半遮面,掩映于重重风荷之后。

“只是春看洛阳天香,夏来才见芙蕖溪客,此两者如何相聚一处?”寒轩仍是怅然。

天阙亦不做声,只复提笔而书,才见卷上两句小诗作:“芳菲歇去何须恨,夏荷亭亭正可人。”

此时,天阙才抬眼看目中失落的寒轩,一笑温婉:“想你必定心有余悸,这些时日,我还是陪你在柔柯阁住吧。”

寒轩看夜下重山,才觉今夜之月,因无恨,而长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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