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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雁横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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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这么想的,但我还是再一次翻上了堆放杂物的偏院那堵与孤儿院相连的围墙,先探出一双眼睛,探查一番,确认老院长不在院中,才放心跃上墙头——老院长曾说过不止一次,翻墙危险,叫我走门,又说我是个女孩儿,应当矜持,不该学那些野小子做派。我听得多了,头大得很,有次险些就没忍住要放出小鸟儿给他瞧瞧了。

也不是我不愿意听他的劝,只是我若想从孤儿院大门走,就得先出了望月班的门儿,若是没人瞧见倒好说,若是叫人瞧见了,又传到凤妈妈耳朵里,那我可又要没饭吃了。

围墙内栽着一棵老月桂,据说已有百来岁,结实得很。我一跃跳上离我最近的一根粗枝,蹲下稳了稳身形,刚想再往矮一些的枝干上跳,起身时不慎踩中自己的裙角,都来不及叫唤一声,就这么脸朝下屁朝天地摔了下去。

然而并没有预想中的疼痛。

我看着眼前光滑平整的黑色衣襟,视线再往上,掠过一截修长的颈、清瘦的下巴、浅色的唇、挺直的鼻梁,最后对上一双沉静的黑眼睛。我舔了舔嘴唇,顿时觉得这个场景十分熟悉。

我看他面无表情,眼也不眨地望着我,生怕自己将他砸傻了,连忙撑着他的胸口,想从他身上起来。然而就如初见时那样,他单手扣住我的腰,坐起身,让我顺势滑坐到他腿上。只是这次我没有抱他,他亦没有抱我,只是面面相觑。

我觉得他这会儿心情好像不是很好,似乎还是我造成的,于是干笑道:“哈哈,好巧……”

“不巧,”他扬起手中书卷,在我额前敲了一记。“我等了你十七天。”

我傻傻地看着他。

他没绷住脸,笑了,掌心揉揉我额头。“怎么,疼了?”

他压根儿没用力,怎么可能疼,我只是……太受宠若惊了,居然叫这样一个金贵大少爷,守着一个空口无凭的约定,生生等我十七天。

他目光一扫,又捏起我戴着珠串的手腕,举在秋日稀薄的日光下瞧了瞧。“这颜色倒是衬你。”

然后又微微皱眉:“怎么好似少了一颗?”

我望着他,已经话也不知讲了。

翠玉折射的微光在他脸上婆娑碎开,有一块正巧落在他虹膜上,将他漆黑瞳孔染上一层深绿,目光流转向我那一刹,近乎妖异,让他看起来就像那种,话本中专门蛊惑人心的貌美妖精。

我呼吸都暂停了。

他低头,掌心托起我一只手,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他手指很长,指骨纤细而直,像件艺术品,和他一对比,我那扒过树的爪子简直像个脏兮兮的玩具。

“怎么这样瘦小?”他捏捏我薄薄的掌心,像捏一只猫儿的爪垫那样乐此不疲。“你多大了?七岁,八岁?”

哦!这题我会。我使劲将视线从他身上挪开,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十岁。”

“巧了,”他目光蓦地柔软下来。“我有个弟弟,与你一般年纪。”

我一回头就撞上他这个眼神,忽然就有些开心不起来。抽回手,从他腿上下来,走到树下阴凉无光处低头坐着,也不知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是个什么玩意儿。

他踩着落叶,拎书走来,黑色衣摆拂过我垂在身侧的手,我指尖微动,下意识想去捉,它却已经滑走了——像只疲倦的蝶,只是短暂停靠,歇够了,便飞走,毫无眷恋,不为任何人而留。

他不声不响,也在我身旁坐下,不问我怎么了,也不嫌我对他甩脸色,枕着单边胳膊靠在树干上,继续读他的书。

等了一会儿,果然还是我先耐不住,主动与他说话。

“那日丨你回去后,你父亲……”我顿了一下,还是有些无法接受那个推他下海的男人居然是他的父亲。“没再欺负你吧?”

无人应答,死一般地静默。

他忽然将书抵在额前,挡住脸,我心里一慌,还以为他要哭,结果就听见低低的笑声自那背后传来,仿佛我方才说了个多有意思的笑话似的。我扒开书看了一眼,又默默帮他盖回去,心中真的很不解,一个差点儿叫自己父亲害死的人,即使不阴郁低沉,心怀怨愤,也不该是这么个眼笑眉飞的模样吧?

大少爷是没心没肺么?

我也曾怀疑他是强颜欢笑,而人的目光做不得假,一个内心沉郁的人即使面上伪装得再好,眉眼间的郁郁寡欢却是很难彻底藏住的。

可他没有,一点儿没有。我不知是他天性乐观,还是对万事万物并不在乎。

他给我的感觉……像夏天的风,温暖恬淡,轻快自由。

所以我便知道了,他是不在乎。

有天闲来无事,他照常倚在树下读书,而我抱着他嫌热褪下的外衫当枕头,在秋阳与凉风里昏昏欲睡。他忽然问,我救了他的命,想要什么报偿。

我那时日日溜出门去茶馆做工挣零花,顺便听说书,那天听的正好是个英雄救美的故事,便迷迷糊糊地脱口道:“我要你以身相许。”

我以为他会笑,我自己都觉得好笑,可他只是神情淡淡地翻了一页书,张了张口。

他说:“好啊。”

那不是一个玩笑的姿态,我呆了许久,方反应过来,嘴巴一张一合,机械地说:“可是,我才十岁。”

“那我便等。”

他终于抬眼看我,看了一会儿,似乎想确认什么,忽然欠身而下,伸出手来,托住我莫名发烫的脸颊,注视着我,直到我连耳根也觉得烫了,他这才弯起嘴角,在我眉心亲了一下。

他的脸忽然在我面前放大,穿过枝叶的金色日光细碎地洒在他脸上,我得以借此看清他长长的睫毛背后,安静的乌黑瞳孔。

那是一个不带任何感情的贴合,很干净,很纯粹,很暖和。像那时落在我们身上,秋日午后的阳光。

他的唇一触即走,看着我眼睛。“等你长大,我便娶你回家。”

那目光太专注,我无论如何也不该当真的,可诱惑当头,我到底没忍住,点了点头。

我说:“好。”

我搂着他的衣裳坐起来,膝行两步靠近了,勾住他的尾指,摇了摇。“那说好了,哥哥等着我,我也等着哥哥。”

对了,他不喜欢听我喊他少爷,要我与他弟弟一样,叫他哥哥。

我其实没指望他娶我,毕竟我是个小子,不是个姑娘,男人和女人才能成亲,这一点我还是知道的。可我喜欢他说他等我,会让我觉得,即使我是个蝼蚁般的小人物,却依然是有人在意的。所以我骗了他,我没告诉他我不是女孩儿,我怕他知道了,我就再没有要他等我的理由了。

风将他摊开的书页翻得哗哗作响,他置之不顾,目光微垂,只是沉默看着我弯起的一截小指,片刻后,竟微微笑了。不同于原先那些弧度吝啬,从而显得客气而空泛的笑,那是一个我穷尽一切修饰也形容不出的笑容。

“嗯。”他也勾住我,轻轻摇了摇。“君子一诺,重千金。”

我抬起头,看见月桂纵横枝叶背后的天空里,有群雁南飞,它们振翅翱翔的姿态那样决绝,仿佛一去不回。

如同一个预言。

我等了他七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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