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五章(2/2)
匆匆一瞥中,一条漆黑迅捷的身影风一般在教堂的彩窗间攀爬跳跃着,四肢轻盈地落在主塔上。
蕾伊茜跳下威弗宽厚的背部,匆匆忙忙跑到云端身边,细嫩的手掌在碰到云端身上的鲜血后,微微缩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明白流血的意义。
当流血的人,是自己所担忧的人。
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呆愣了片刻,蕾伊茜猛然抱住了云端,惶然,不安,担忧,恐惧,无从表达。
“……”云端轻轻推开蕾伊茜,扶着兑站起来,“你们回去。”
“……”小小的手掌抓住他的衣角,语气是早已无法改变的一贯缺乏起伏,“云端。”
“我要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去找这把剑的另一半。”
云端从花岗石板中拔出兑,长剑如泓匹练,月色下闪动着清冷的辉芒,一点点没入古朴的鞘中。
“一起。”蕾伊茜没有放开手。
“乖,回去。”云端有些无奈,“顺便替我给……‘阴险的人类’带一句话。”
蕾伊茜摇了摇头。
“就说,‘我感到非常抱歉’。”
抓着衣角的手骤然收紧,“为什么?”
云端叹了口气。
“他在利用你。”蕾伊茜轻飘飘吐出一句话,“穆提耶茨告诉我了。”
威弗岚站在塔顶边缘,夜风吹动着他的毛发,没有阻止蕾伊茜的话。
“这个结果他早就知道了。
“他是故意的。”
云端伸出一根手指压在蕾伊茜唇上,“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蕾伊茜一把拍开云端的手指,“如果他不要求你来面对盛和赦,你会做出这个选择吗?
“如果你的记忆不恢复,你会做出这个选择吗?
“如果你一开始不救那个女孩,你会做出这个选择吗?
“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还是那个甜品店的老板,你会做出这个选择吗?”
云端轻轻皱起眉头,像是不能理解蕾伊茜说的话,却依旧笃定了自己的答案,“我会。”
就像他没办法看到和记忆中相似的女孩再一次倒在自己的面前,没办法接受身边的人一再的失去,没办法放弃亲情和友情、道德和法理中的任何一个,最终,他只能走出这一步。
“开始的时候,是他把微彰的事情泄露出去的。”
不抱任何希望的,蕾伊茜垂下头去,盯着自己的脚尖,透明的泪水大颗大颗滚落,打在地面上,碎成一地的殷润。
“我不会替你传话。”用力攥紧的手掌将衬衣的布料抓出难看的褶皱,“让我跟你去。”
云端瞥了一眼威弗岚,体型巨大的猫科动物静静望着远方,也许在听,也许没有听,也许早就什么都知道。
“……抱歉。”云端轻轻揉了揉蕾伊茜柔软的头顶,“走吧。”
“你准备跟到哪里?”
巨大的“门”由两个繁复的阵法联结,宛如擎天一柱,贯穿了天地,在夜空下闪着冷淡的华光。
盛和赦停下脚步,没有转身,对身后紧追不舍的卡洛迩问道。
卡洛迩同样停下,在原地沉默片刻,迈开脚步,缓缓走向盛和赦。
“难道你不会讲话?”盛和赦故作好奇,打量着挡在自己面前的少女,说是少女,可能还有些勉强,介于孩童和少年之间的身材和样貌,浑身流露出只有身居高位才会有的令行禁止的气质。
面对这样无礼的反问,卡洛迩忍不住皱起眉头,“赦?”
盛和赦微微一愣,“好久没人这么叫我的名字了。”
没有理会盛和赦的讶然,卡洛迩只是想确认佩沃斯的判断是否正确,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后,她也就开门见山,没有再进行过多的废话,“跟我走。”
“偷偷摸摸跟在别人的身后,现在又要求别人跟你走,好歹也解释一下吧?”
“解释?”虽然是反问,卡洛迩的语气里却表露出“不需要解释”这几个字。
“唉……”盛和赦叹了口气,“我不管你是谁,准备做什么,我也有事情要做。——反正你也一路跟到这里了,不如一起来吧,路上我还有时间听听你想说什么。”
盛和赦说完,没有再理会卡洛迩,转身走进了茂密的林间。
层积了无数个日夜的落叶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音,月光被高大浓密的树冠遮住,林间一片黑暗。
不过这样的黑暗,并未对盛和赦造成什么影响,对他来说,这周围的一切,就如同白昼一样清晰。
林间的空地和往常一样,遮蔽在茂盛的树冠下,一幢木屋带着如同历经了几个世纪风雨般的破旧藏在林间,一盏孤灯证明着这木屋的主人还未休息。
简陋的圆桌,放着朴素的剑鞘,长剑被拿起,横置身前,骨络分明的手抓着白布缓缓擦拭着剑身。
从早晨起就莫名不安的心神在这一刻反而变得出奇的平静,楼危微微沉下眼神,收起长剑,看向门口。
“笃笃——”
两声极其随意的敲门声,没等到主人的同意,屋门就被推开,走进来的人一身黑色玄礼,带着肃杀的味道,他走进来,身后却跟着一名穿着初中生制服少女模样的人。
楼危神色微变。陌生的少女,和打开门的罪魁祸首。
这两个人来,是为了什么?
“是你,人类。”卡洛迩认出了楼危。当日倒在地上的青年,她还以为这人早就死了。
盛和赦走到桌前,径自坐下,目光从楼危身上移到长剑之上,片刻,收回目光,正视着楼危,“你知道承天剑在哪里。”
楼危心下一惊,覆在剑身的手掌倏忽收紧。
自齐辰故去后,再没有人提过关于承天剑的一切,这个人……
看破了楼危的紧张,盛和赦淡淡一笑,“你大可以放心,我不是为了那把剑而来。”
楼危投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我的确寻找过那把剑。”盛和赦说,“但那只不过是防止计划的失败。幸好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话音刚落,一条火蛇瞬间窜出。
“哗啦——”
玻璃碎裂,盛和赦手握□□,直指纳撒尼尔。
一面剑脊接下了这记突如其来的攻击。
纳撒尼尔轻佻一笑,抬起手,食指微扣,轻轻弹开枪尖,从破开的窗口跳进室内。
“啊~不要这么暴躁,我只是为了保护我可爱的殿下才来的~”十分随意的语气,纳撒尼尔收起剑,冲着外面招呼道,“佩沃斯殿下,您还要在外面偷窥吗~山上的风很冷的~”
“自己暴露了还要拉我这个老头子一起下水,你和人类学得卑鄙了,纳特。”
屋门再次被推开,佩沃斯走进来,摘下帽子,对着房间的主人相当绅士地鞠了一躬,“没有事先通知就冒然登门,多有打扰。”
然而楼危并未注意到这些,他的注意力通通被盛和赦吸引了过去。
黑衣,火焰,□□……
楼危怔然,脑海中陡然闪过一线白光,沉寂了十数年的记忆一瞬间和眼前的景象重合。
抓紧剑身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呛哴一声,剑刃挥下,锋锐的剑芒直指盛和赦。
盛和赦抬起手臂,手掌轻松挡住楼危的攻击,略感诧异地望向楼危,那张冷漠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中泄露的情绪却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仇恨。
一时僵持。
片刻,盛和赦移开楼外的剑,“你认得我?”
“嫘西楼家。”楼危冷道。
沉默。
良久,盛和赦苦笑了一下,“楼家。”
嫘山以西,楼家是地方大族,虽然一向避世,但其作为几大家族之一,名声并不在其他家族之下。
是镇守封印之地。
自然也是遭盛和赦血洗之地。
那时被心底的怨恨迷了心神,下手从未留情,如今想来,真是桩桩罪恶。
竟莫名有种无力挽回的感觉。
“是我。”盛和赦淡淡道。
没想到罪魁祸首竟然还能坐在自己面前用这么平淡的语气承认这桩罪行,比之仇恨更为强烈的愤怒一瞬间支配了楼危的大脑,没有多想,手腕一翻,剑锋割向盛和赦脖颈。
在贴近皮肤时停下。
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盛和赦单手抓住楼危的剑,制止了他再进一寸的行动。
“杀我之前,先听我把话说完。”
“……”
“云端会为了那把剑来找你。”
“……为什么?”
“那个‘门’,他决定要毁掉。”
话一出口,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卡洛迩一把扯过盛和赦的领子,“你再说一遍,谁要把门毁掉?”
没有理会卡洛迩,盛和赦继续说道:“要破坏门,需要那把剑,和末族的血。”
卡洛迩微微眯起眼睛,紧盯着盛和赦,“怎么回事?”
盛和赦笑了笑,“能麻烦你把手松开吗?”
“哼。”卡洛迩松开手,“说吧。”
“这个通道打开时是以末族的血作为能量来源的,关闭它需要同样的能量来源。”盛和赦解释道,“第一次关闭时,牺牲了一名末族王裔。”
卡洛迩神色一冷。她知道那名王裔是谁。盛和赦如此平淡的反应并未令她感到奇怪。但是,这份愤怒是对于人类的。
“云端要直接毁掉它,也许需要更加严苛的条件。”盛和赦看向已经趋于冷静的楼危,“他需要那把剑。”
楼危沉默着,放下长剑,“有什么关系?”
“铸造承天剑的材料,是从末族手中得到的。那种材料本身可以令持有者的实力提升,所以一直以来也有很多人在寻找这把剑的下落。”盛和赦看向卡洛迩,“据说你们的世界,这种材料非常丰富。”
卡洛迩一脸不明所以。
“御者的产生本质上就是受到这种金属的辐射所发生的异变。但是人类至今也没有方法来开采这种材料。”盛和赦忽然笑了笑,“末族的血液中存在这种元素,如果可以提炼的话,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卡洛迩忍不住皱起眉头,“你这家伙……”
“末族王裔的血液自然是更加优质的能量来源。”盛和赦说,“云家,云氏,湍南这一脉,每代会出现一名和王裔各方面特质相同的继承人,这一点在御中庭有相关资料。具体使用了什么方法不知道,可以说是既拥有和末族王裔相同的实力,也拥有和人类相同的特质吧。”
“现在让他找一名王裔杀了的话,恐怕他是做不到了。”盛和赦不怀好意地看着卡洛迩,似乎话中有话。
卡洛迩一脸冷然。
“我的话说完了。”盛和赦看向楼危。
“……”楼危抬起手,剑光闪过,一缕鬓发从盛和赦耳边滑落。
收剑,转身走向外面。
盛和赦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笑容既轻且浅,撇去轻浮的外表,竟有几分无奈。
俞渐寒冷的夜风吹动着每草木上每一片叶子,在深蓝的天幕下成为月色中微微晃动的黑色剪影。
一条人影静静伫立在一丛丛的剪影之中,仿佛早已与周围的草木融为一体,也成了月色下沉默的黑色。
上山的必经之路。
——兑者,泽也,外柔内刚,稳中囿变。
——坤者,地也,上承于天,不动如山。
既然要来找他,他就在这里等着。
清冷的月辉中,一条黑影在林间闪过,猛然停下,抬起泛着幽绿的眼睛警惕地盯着抱剑而立的人。
“沙沙——”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安静的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熟悉的身影渐渐出现在视野当中。
铮然声动。
金属的冰冷和沉木的剑鞘缓慢摩擦,发出令人心颤的声音。
楼危抽出剑身,剑尖反射着一点寒芒,在半空中划过一线冰冷的弧度,横亘道中。
拦住云端的去路。
剑身无字,剑主无话,却明明白白写了,此路不通。
清冷的月盘中,草木一瞬间寂静。
接着,更加猛烈的山风席卷而来,低伏的草木间,持剑的人缓缓抬起手。
月辉在剑身上闪过一线流光,轻轻指向云端。
云端看向楼危,看向那双低敛的眼眸。
眼神交汇,不需要更多无用的语言,彼此已经明白各自的心意。
一声低叹,云端拔出长剑,剑刃交击,瞬间分开。
熟悉的步伐,熟悉的招式,熟悉的习惯。
师从一脉,同行十载,对彼此的了解早已融入骨血,一招一式,全是过去的痕迹。
在山间草木的摇曳中,少年人挥舞着手中的木剑,练习着新学的招式,怀抱白兔的女孩坐在树下,清亮的眼眸中闪动着欣羡。
“道济承天。”老者坐在木屋檐下的曲廊上,双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摇头晃脑讲解着最后一式,“智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故不过。这一式讲求心剑合一,每个人的剑招都会有所不同,需要你们慢慢领悟。”
“师父又在说些奇奇怪怪听不懂的东西了。”
“是你太笨了。”
“别吵啦,吃饭啦。”
什么智周万物,什么道济天下,我只想,只想保护重要的人,如果要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去送死,怎么——
怎么可能!
漫天剑雨挥舞成风,脆弱的草木哀叹着折断,轻盈的身姿跟随周转的风划破温柔的月色,挡住云端所有的去路。
没有前路。
云端收剑,向前迈出一步,刺耳的风声从耳畔划过,铮然归鞘。
楼危怔然。
名为坤的剑还握在他的手中,锋利的剑身却已经被早已等候在那里的鞘收了进去。
云端左手握着剑鞘,按住了楼危欲动的手臂。
“不要拦我,惊天。”
一瞬间的沉默。
楼危握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道道青筋诉说着主人的恼恨。
“没有意义。”开口,声音透着干涩,“他们已经死了。”
“我不想更多的人死去。”
“你呢?”楼危忽然松开手,抓住云端的肩膀,大声质问着,“你怎么办!?”
“我啊,我最近知道了很多事情。”一丝浅淡的微笑浮现在云端的脸上,“比如说,有的人活下来,有的人就会死去,想要得到什么,就要放弃什么,想要拯救什么,就要牺牲什么。”
“我以前一直以为这个世界上什么都可以两全其美,如今才明白,鱼和熊掌不能兼得。”
“其实我早该明白了,只不过一直不愿意相信。”
他所有的软弱,他的优柔寡断,不过是因为从来无法舍弃。
云端抬起头,望着那道“门”。
“但是——”
“我还是想要两全。”
飘散在风中的话语带着不可动摇的笃定,楼危望着云端,想从那张脸上找到动摇的痕迹,最终挫败地低下头去,让开前行的道路。
“谢谢你。”
风送着感谢和云端渐渐远离。
楼危颓唐地坐在地上,摘下一片草叶,放在唇边,低低吹响。
两全,你要的两全,真的就是两全吗?
威弗岚踟躇着看了楼危一眼,带着蕾伊茜追上云端。
他的选择早已在命定之中,怎么可能因为一两句话就轻易动摇。数年前就被人看破的命数,写在描金的素签上,收装于密封的瓶中,束之于高阁之上。
陈设简单的房间带着从上个世纪绵延而至的痕迹和味道,棱角磨圆的红木桌上,那个男人第一次找来,求问自己的命数。
“不问问卜之人,不问天命之人,不问改命之人。”言灵抬起精明的眼,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午后的阳光穿透天窗,填满整个房间,阳台上,短短的尾巴轻轻敲打着窗棂。
“问卜之人,改命之人,你已占了两个。”
“这次来,你想问什么人?”
被展开的纸条放在红木桌上,数不尽的褶皱和边缘泛起的毛边,四个字,写在上面,最后一笔带着难以描摹的犹豫重重划下。
云端明心
老者枯瘦的手掌握着精致的笔杆,在笺上绘下细腻的笔触。
“已经决定的事情就不要再问对错。”
日光从外面照进,在地面上拖出两条长长的黑影,苍老的声音像是告诫,像是劝慰。
“你只能相信自己是对的。”
“不要再来了。”
门被重重关上,满室的灰尘惊起,阳台上一片空旷,只有晾晒的衣物随着微风轻轻摇晃。
——我想问这个人的生死。
——死。
一条影子从阳台上跳下去,四肢踏入莽莽葱茏中,昂起头颅,望向那纠缠着鲜血和欲望的“门”。
冲天的光华中,挺直的背影迈着坚定的步伐走进去。
如同星空骤聚,在互为联结的阵法正中,缓缓转动着,沟通此世与彼端。
云端抬起手腕,剑锋轻轻划过,血液从整齐的伤口中流出,溅起一地凄红的血花,涌动着汇入每一条深浅不一的纹路。
从门中泄出的能量在阵法中流动,鲜血跳跃着连接成一个个复杂的图案,浮动着联结,巨大的阵法从脚下升起,撞向头顶上方缓缓旋转的阵法。
灌注了所有能量的长剑钉入阵法之中,十字的裂纹从中心开始,蔓延至四面八方。
什么东西碎裂的清脆声音。
“咔——”
玻璃一般,虚假的星空不再旋转,一条条开裂的纹路交错着布满门。
毁灭的与创造的,最后的与开始的,相撞的刹那,时间停滞在这一刻。
强烈的能量波动将所有的,一切的,都撕碎成无数闪耀的星点,落在重归寂静的山巅。
天边,泛起晨曦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