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七一章(2/2)
仍旧软弱得可笑。
祝唐站在不远处,只是看着云端,目光里看不出来过多的情绪,却一眼将云端的想法都看穿,一干二净。
他叹了口气,拉开椅子坐下来,“篡改记忆一事是前理事长凌归授意。深究起来,从一开始,就没人问过你的意见。”
但是,这个做法是对是错,谁也不敢妄下断言。
比起犹有支柱的楼危,和不堪一击的楼汐,那份过于敏感的内心和显得过分坚韧的神经,也许真的会在最后逼疯一个人,不,一个孩子。
一个人的错误,不是软弱或是强硬,而是无法达到预期。
并为此挣扎,痛苦,扭曲,直到极致。
楼危无非也是一个反面例子。
如果说,最初没有凌归做下的那个决定,云端变成楼危的模样,此刻为难的人,就要变成他了。
“如今凌归已死,御中庭理事长一职空缺,无论是对御中庭内部,还是对于公约各成员国,所造成的影响都非常严重。因此,我谨以指挥使之名,提出这个请求——希望你能接替御中庭理事长一职,云端。”
云端睁眼盯着盖在自己腿上的被子,白色的,空白的。他像是在思考,又根本什么都没在思考。
片刻后,断然回绝了祝唐的请求。
“……抱歉,我拒绝。”
这回答早已在预料之中,祝唐没有感到丝毫意外,转而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你,当初为什么一定要进入第三学院?”
云端表情变得难看起来,勉强挤出一丝苦笑,“我怎么知道,随便一考就考上了。”
祝唐并未在意云端的反应,“威肃37年,直属大玄王室的郡卫队……”
“闭嘴。”云端眉头紧皱,语气里带了怒意,“我不会答应你的。”
“因为一次的失败就彻底否定了自己,我真不知道,该说是像你,还是不像你。”
手掌攥得愈发用力,既恼怒又无力,斥责和恳求都杂糅在一起,难以分辨,“不要再说了。”
不要再说了,拒绝,拒绝,拒绝。不想再为了任何事卷进去,他只想回去,安安稳稳做他的甜点。什么理想,什么抱负,与他无关。
那不是什么失败,而是欺骗。
而他,已经再也不想和这个世界的欺骗搅和到一起去。
也再也不想相信谁了。
“好吧。”祝唐妥协得很快,“其实,你会在这里,是因为昨晚在观光塔出了一些事故,这件事,你应该还有印象。关于那名叫做‘夙沙闻若’的言灵,已经确认死亡,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彻底消失的存在。
“在你的记忆遭到篡改后,当时的守阵使齐辰将你带走,随同他在垂云山生活。山顶祭坛上的‘阵纹’,就是‘门’,你所知晓的‘门’。而那个孩子,准确地说,是与‘钥匙’共生的生命体。”
“目前,钥匙已经被带走,如果我判断得没错,今晚,最迟明晨,门就会被打开。”
云端紧紧闭着眼睛,那些话如同穿堂冷风,从耳间匆匆掠过。
门,对了,门,如果不是为了那个门,他,他的家族,也根本不会横遭无妄之灾。
现在又提起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被预言过一定会再度开启的通道,却要整整三个家族,花费几百年的光阴,守在封印之地,等待着一个已知的,却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死亡。
命运,何等无情。
这无情的根由,不过是人所妄图的更改罢了。
祝唐站起来,走到窗边,像最开始那样,望着窗外。有护士推着病人的轮椅悠闲地漫步在草坪上,几个小孩子跑来跑去地追逐着,长椅上坐着年迈的老者,不知道在交谈些什么。
“你在这座城市长大,生活,虽然中途离开了一段时间,但最后还是回到了这里。”祝唐感慨道,“这座城市很好,我也很喜欢。但是——”
话在这里停顿。
祝唐闭上眼睛,在心底描摹着一片惨红,“门开启之后,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从一座城市开始,扩散到更多的城市。无数的人因此死去,死在恐惧和绝望中,无法反抗,无法逃跑。到那一天,也无人能帮助他们。”
“夙沙闻若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开始。”
冷静到毫无起伏,缺乏情感的语气,从祝唐口中吐出的惨烈,一如在印证他的冷酷和残忍。
见死不救的漠然置之。
这冷淡几乎要激怒云端,“那个时候,御中庭在哪里?你们的职责呢?”
为“门”的存在而存在的存在,说到底,已经变质了……吗?
祝唐笑了一声,“一个没有管理者的庞然大物,何异于与海滩上的散沙。”
“你……”瞬间明白这话的意思,云端不由抓紧了头发,摇着头,内心里纠葛成一片乱麻,“……我……”
“我不能答应你,不要逼我。”
说到最后,几乎是哀求。
“为什么不能?”祝唐反问道。
“我……你为什么一定要选择一个连大学都没毕业的人。”
不是理由的理由,只是拒绝的借口。
祝唐转身大步走到云端面前,挥开云端手臂,抓着病号服的前襟,迫使云端仰头面对着自己,冷声道:“那是因为你没参加毕业考试。”
“M1以上等级评价,记忆力和逻辑推理能力优秀,除了语言能力——两门外文课程常年不及格。”祝唐唇角滑过一个讥讽的笑容,“你不会想用这个来拒绝我吧?”
后颈被勒得难受,云端抓着祝唐手腕,脸撇向一侧,“放开。”
祝唐默然视之,良久,将云端丢回床上,压着一点怒意连声指责:
“拥有出众的能力却不肯付出行动,甘心沉寂在碌碌人群中。你的责任,你的使命,你的大义呢!”
“我感到可惜。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云伯父。你我两家世交,伯父对你的教诲,你可以忘,我都替你记着。他日若九泉有知,我一定会告诉伯父,他生了个什么样的不孝儿子。”
云端眼神闪烁,一言不发。
祝唐看着他,望着他,终于,深吸口气,长长叹了出来,“云端,我需要你。不论你现在是怎么想的,我需要你,御中庭需要你,这个世界需要你。话已至此,我没什么再好说的了。”
“告辞。”祝唐走向门口,手掌握上把手,动作顿了顿,“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希望你能再考虑一下我的请求。”
他转过身,弯下腰,十分郑重地向云端鞠了一躬。
门锁一声轻响。云端看着那扇浅色大门,目光随着向下滑落的身体而移动,落到天花板上。
房间中,陷入长久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