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园中葵 朝露待日晞（2/2）

长华山离落霞围场不过一座山头的距离，但这两个士兵全然不知晓我失踪的消息，这就说明林缨谢瓒他们应该把消息封锁了，这样很好，不会造成恐慌。我心里落下一块石头，越过穆晁的手看了一眼，这两个士兵很年轻，应该没在正式场合见过我，如今我这副模样说是皇帝也确实难以让人信服。

我拿出匕首柄轻轻戳了戳穆晁道：“孤的东西都有御造宫印，叫他们让有官阶的人来跟孤说话。”

穆晁接过匕首横在胸前，防备的看着他们道：“这是陛下御用的短刃，拿着它叫你们的大人来辨认！”

那两个年轻士兵对望一眼，其中一个试探着走过来，但仍然把刀对着我们。我为防变故，拿过穆晁手里的匕首扔到那士兵的脚边道：“快去！”

那士兵捡起匕首，抽出一看，大概是还有点眼光，识出了这是把工造精致的利器，跑着就出了内城的门。

不一会儿一票穿戴着官服或甲胄的臣子就涌了进来，呼啦啦一片朝我跪倒：“陛下恕罪！臣等救驾来迟！”

我从穆晁身后走出来道：“都免礼……”

众臣簇拥着我出了皇陵，一路上不停歇的对我嘘寒问暖，我此刻形容不佳，不愿在公共场合多待于是快步走着，也只是应付的回答两句。

“陛下在墓室里待了那么久，身体可有不适？”

“孤情况尚好……”

“陛下如何会从围场来到了皇陵里呢？”

“此事说来话长……你们找人去通知围场找林缨来见孤，不要大张旗鼓的，以免造成恐慌。”

“陛下不用担心，臣方才已派人去了围场，宫里面也着人去通知少翁大人了。”

……

辇轿和医官都在皇陵外的山道上等着，见我出来了医官立马迎上来行礼。我见了医官才想起来穆晁还在我身边跟着，方才一堆人围着我问东问西没顾得着看他，于是此刻回头去寻他。

穆晁没有跟上来，站在人群之外的一棵树下，在阳光照拂下一张脸隐没在树荫的阴影下，风吹过他颀长的身姿，余下未绑的长发随风扬了起来。他孤单单一个人站在那儿，仿似与我对立于世界的两端。

我心里莫名一阵不安，拂开医官为我搭脉的手朝穆晁走了过去。

穆晁看我向他那边走过去，于是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我在他面前两步站定道：“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穆晁一双漂亮的眼睛看着我，似是在酝酿什么，还没开口，后边有官员走过来朝我一福道：“陛下，谢侍郎和林大人来了。”

我应了一声表示知晓，还是看着穆晁，等他把话说出来。

那官员朝我一拜后，也朝穆晁拱了拱手道：“不知这位是……”

我说道：“会稽穆侯之子，穆晁。”

那官员恍然大悟道：“原来是穆世子，下官有礼了。”

穆晁也还礼道：“大人安好。”

看穆晁弯腰的弧度，我想着他还受着伤，于是吩咐那个官员道：“安排一个可以歇息的地方，找最好的医正来，穆世子受伤了。”

那官员连声应是，告退走了。

那官员来了一趟，似乎打断了穆晁倾诉的欲望。我挂念着他身上的伤，留下一句“跟上来。”旋身预备先走。

穆晁在此刻突然开口：“娓娓，我不会永远都这么弱小的。你在所有臣民心里都是珍贵的，但我想请你把你心里最珍贵的位置留下来。给我时间，我会成长起来，直到足够与你比肩。”

我顿了顿脚步。

大抵是方才众人围着我，把他留在了原地，让他有了不安的感觉。穆晁总以为我接受不了他是因为他不够好，但其实他在同龄人之中已经足够优秀了，他早就在我眼里了。

我每做一个决定都思前想后那么久，是因为过往种种让我不得不去规避所有可能的风险。

四年前我以为我当上帝王就可以做成我想做的所有事情，但朝廷的大浪很快打了我一个跟头。世事从没有我想得那么简单，一个弱势的帝王，是连自己父亲的名誉都护卫不了的。诸如此类的事情我经历过很多，以后也再也不想经历了。

放到现下来看，我依然对很多事情都无能为力，臂如我的婚姻。我对穆晁的犹豫包括了很多很多限制因素，最重要的是我还没有强大到能完全支配自己的人生。

但在此刻，穆晁的话许了我莫大的勇气。

少年本应负风行，无畏青天三千丈。

就给他一个机会吧……也当做是给我一个机会，假若他真能实现他的承诺，那到那时，我又能成长为怎样的一个自己呢？

我没有回头，只是说：“穆晁，孤可以成为你成长的起点。但孤希望……最后你得到的……是一个更广阔的自己。”

穆晁轻轻喊我道：“娓娓……”

我抬步向前走，“孤在此祝你，鹏程万里，心事得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