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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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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有无数个未来的幻觉从我脚下消失,直愣愣地停住。

村子里故事就是这样,我和他们没什么区别,我将会成为他们其中的一个。

不,有一点区别。

我拨弄口袋里的一把钥匙,那是莲少留给我书房里的钥匙。

这点区别,也没什么鸟用。

莲花镇三十三街地面依旧汤汤水水,混杂屎尿。

莲少初带我来时,他面不改色地踏过去,我一面腹议他不用洗鞋,一面一蹦三跳着走,专注寻找水洼间的干燥之地,部分地方仅容一只脚落下,金鸡独立般站立,再用另一只脚跨到下一个地方,期间不踩到水,同时控制身体,平衡俯冲下坠之力,不能站不稳致使双脚落地——对那时的我来说有醉人的吸引力。

莲少介绍苏老先生是前朝遗老,躲避倾轧,筹卖家产,终在此地安生等等,那时我过于投入新游戏,没怎么听进去。

在一个有五六间屋子、常见的院落前停下,平凡,老旧,以看无可看为特色,使人不得不注意外面难闻的气味,破破烂烂的院门大敞,庭院围栏又矮,小孩一纵身能跳进去。

苏老先生给人印象最深的是眼袋像挂着两个摊鸡蛋,深深下垂,鼻梁上架着砖头似的眼镜。

两年前,他还有余力出门迎接,只是看人很吃力,光是看我们,迟缓抬头,眯着眼往前凑,真怕他一个不稳栽倒在地,莲少急忙去扶住他,介绍我说:“这位是莲欣,随从我来的学生,放心,他不相干的。”

莲少试着译了一个短文,原文采用该国多地生冷词汇、民谣、典故,把握不准确等等,请苏老先生过目,修改,难得看到莲少毕恭毕敬的学生模样,后告诉我,苏老学生精通德、法、日语,在戏曲、美术方面造诣颇深。

走进屋,苏老先生抱着个小茶罐,张着嘴打瞌睡。

我劈手夺走茶罐,有一回若不是我来得早,他睡昏了倒在地上,掷一地瓷碎片,伤得满手,害我错以为他死了,后来他气急败坏地骂我为什么砸他什么朝的官窑,懒得理他。

苏老先生睡得无声无息,拿手碰他,还活着。

通常我对老人有两方面情感,一个是觉得他们可怜,一个是觉得他们可憎,过去我遇到的老人可憎居多,对小孩很凶,拿着拐杖赶我们,以致于我觉得老人拿着拐杖是为了打人趁手。

像苏老先生属于可怜了,空有一身本事有什么用?还不是独居此地。

他换了好几拨佣人,因为她们不会伺候书,书是他命根子,实在没办法了,苏老先生动手自己做,饭烧不熟,盛进碗里,就一碟咸菜,嘎嘣嘎嘣地吃,看了难受。告诉大明哥他们纯粹无心,他们问我想啥呢呢?怎么唉声叹气的?我说了。他们表现的态度,使我不能一下子说什么,当时我只感到愤怒。因为他们说,这老人活该。虽然理解他们的想法,可还是愤怒。

室内一目了然,除了床就是炉子,桌椅,我随便坐下,架着腿,苏老先生译著那本书还在这呢,拿起来哗哗翻动。

苏老先生悠悠转醒,一种奇异的语调:“哦……莲欣……莲欣……是你吗?又把我好东西拿跑啦?”

我反感这种玩笑,且牵扯到人品方面一向谨慎:“贼才偷东西,我没干过不问自取的事儿。再说你哪有好东西,书可没人偷。”

好家伙,小破院子连着五间屋全是书,排排书架,满满当当。

常来看苏老,他一个人长天白日的呆着多没劲,还有就是,相比村里的人,我觉得苏老这里还有点意思,起码苏老经过风浪,深于世故,偶尔替我指点迷津够用了。

苏老对待我不像对莲少那么温和,说实话,有点看不起我读书的意思,有一次我拿着书请教他,苏老拿腔拿调不解释,本来想告诉他我有在写点东西,酝酿很久才决定告诉他,我在写日记什么的记录生活,没有不学无术,当然,幸好没说,说不说改善不了别人对我的印象,不能成为和他们一样的鸿学大儒都白瞎。

他就那本书批评我看书太势利,捡喜欢的看,只懂得看情情爱爱,打打杀杀,多俗?

我从此放弃说真心话的想法,拿玩笑话驳他译著的那段僧人建议旅人走访天涯的经过更俗,僧人都喜欢这么说,道理很简单,外面的世界多新鲜呐,行走间自然遗忘了,把他气的够呛。

我故意想些乱七八糟挤兑:“苏老,听说你一见这破书就爱上,官也不做,家也不要,译了十多年,值当吗?”

他也不看我:“我呢,就是痴了。”

“哦,痴……也要有个为什么呀?”

“猜什么猜,猜到了你也痴了。”

“我就猜,苏老您呢,先是傻,后是呆,见了书成了个傻痴呆。真押韵,我是不是又作了个好句子?”

苏老不甘示弱,嘲弄我:“小莲欣呀,你还没到时候呢。”

“什么时候?”

苏老拿浑浊的指甲点我:“认命的时候!”

这话戳中我痛脚,勃然大怒:“老不死的,瞎说什么?我认什么命?”

话不投机半句多。

离开三十三街,如果走得不够快,住楼上的王八蛋推开窗,把盆子里的东西往下淋,我是说他们故意的,看见行人跟落汤鸡似的乐得哈哈大笑,草草道了歉,就冷漠地关上窗。

没发生在我身上时,我也觉得很好笑。

但这一次,冷不防地,手臂挨了一泡刺鼻的臊尿,袖子部分残留星点黄褐色物质,那个杂种爆笑起来,比任何一次笑得要响亮,一声“对不起啊!”也比以往更有感情。

我没像一般人那样自认晦气,单枪匹马找上门去,跑上楼去,每一次踏上阶梯的震动使整栋房子摇摇欲坠,房子真破,给了我不断攀高的底气——意识到我的力量,逐渐增长的力量。

找到瘪三住的位置,我猛踹门,那扇木门的颜色跟我手臂上的屎一样肮脏。

每踹一下,爆炸般的声响在走廊里回荡,声声逼人的暴戾传向整栋楼,没有人出来阻止,反而原先有的动静也沉寂下去。

我从不同寻常的安静嗅出这帮贱人不敢反抗的软弱意味,我感到亢奋,仿佛置身于舞台之上,观众欣赏我的野蛮,同时怀疑我,打量我,疯狂地呼喝,敢不敢把单薄的木门踹个稀烂?只要我踹飞它,奖品是躲在里面的狗杂种。

本来他大大方方出来,我不至于如此生气,最多打他两下,叫他赔钱,换一身衣服,可他居然躲起来了,我特别激动,也特别生气,情绪刺激浑身的肌肉绞紧、勃发,血涌上我的脸,阳光折射进眼睛,却从耳朵泄/出/尖锐的嗡鸣声——我再次闻到那片无名荒漠的气味,古怪的腐腥,是我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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