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2/2)
那个人对我和他烟友说,配合手势,作一个甩出的动作说,等我死了,草席一卷,扔了!
现在也想不出什么来,那些烟友告诉我,说他挺洒脱的。后来,他不仅要自己死,还要拖着我一起死,大家说他疯了,我看别人家养得疯子,行事癫狂,出言无状,外人以为他说疯话,只有那家人懂他说什么,所以,他拉着我去死,不是疯了,死亡是他用恶鬼侵占的灵魂里仅剩的人性考虑得最好的事。
有一段时间,思考起生命的意义,我说这话,谁不笑?谁不捧腹大笑?又把人打了,又被打了,他们骂我小疯子,我不在乎,埋葬士兵的坟丘,整个新年期间我跑去看,每天去,有时候早上去,有时候下午去,大多数是早上,在一个无名荒漠上,只有那片土地是红的,寸草不生,那景象无疑是吸引我的,呆呆地看着:不时有人远远地来,推着“新货”,臭气熏天,他们没有名字,自然没有草席,肢体不全,混在一起,板车一卸,土坑底已积了许多,坑不够大,不得不临时赶工,一铲子钉下去,撬松,除去土,再更深地钉下去,挖个更大的坑。
整个过程,鸟不会叫,蚂蚁不动,风也停了,只有掘土人的动作,金属刮擦沙砾的声音,重复着把铲子往更深的地底钉下去。后来,不需要这么做了,多到路生白骨,做不完的。
我运气好,在坑底攀上救生梯,逃出个生天,卖给莲家。新生命于我是迷茫的。
莲少教我斩断过去,可是一个人真的能和过去来一场彻底的了断吗?莲少说,过去是毫无意义的,那么未来就一定有意义了吗?可以任意填写意义吗?填什么呢?
躺在床上,不住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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窸窸窣窣,悄悄地,有人都去外面热闹,另三张床亦无人,过春节全回去了,谁会来?
惺忪睁眼,借高柜上点的煤油灯,黄光影绰,是莲少,坐我床头旁小凳上拆药包,另一张小凳子上,白水一杯,零零散散搁着西药。
莲少在下人房?我震惊地想,迷迷瞪瞪。
“醒了?”他问,手覆住我额头一会,说:“还有点烧,吃这个,比苦汤药快。”
唔。麻溜三两灌下,要起来,他拦我:“干什么去?”
“你坐床,凳子矮。”莲少长得高,伸不开腿,个子高的人,让人觉得他们光是坐在矮凳子就挺委屈的。
“别起,仔细病。”
莲少坐床尾,太远,说话不便,挨上来,最后坐我枕边,倾斜身,手肘搭着床头,被他身上热气儿围住似的,我竭力吸了吸鼻子,得绷住,不能让他以为我看见他来就哭,再说我也没哭,只是嗓子眼儿沉甸甸的。
他说:“床忒小。”
我假意咳嗽两声,试出声音勉强恢复正常,瓮声说:“可不是,你是大少爷,说两句话给我们换个大的罢,我睡觉不老实,翻身就掉下去。”
“好,给你换。”
“那不成,要不都别换,要不都换,吃独食还了得。”
他笑,“都换。”
莲少一回来,我有好日子过了,难怪盼着他,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早知道下午不出去了,外面雨夹雪,真冷!回来听见说你病了。”又说:“你不是没见过鹿?今次我带回一本书,有鹿的相片,没来得及给你,你快好,好了给你瞧。”
我仰头看他说话时喉结动,嘴里问着:“看了要写东西吗?”
“要写。”
我翻白眼,这才是我的好少爷,说话不离日记,真无误了。我问:“莲少,你什么时候长这个?”猴上去摸他脖子。
他是不是疑惑我为什么伸手?避了下,停住,由我,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伸手?
他说:“我想想,就你这岁数,十三四岁?你还没有?我看看。”
我扬脖子给他看:“有没有?”
做完我就懊恼不已,真他妈蠢,我很早不做这种傻事了,把身体成长的变化或者伤痕给人看,前年就不做了。
莲少看书多了,眼睛不好,没戴那副圆眼镜,昏暗的煤油灯下,所以凑得近,他一凑近,只是看,我有点僵,可我既然说了,对罢?我应该等他看,打定主意,妈的,窗户外炮竹息止了,那是比死还可怕——“万籁俱寂。”不知觉说出来,主要是我没忍住尴尬,想说点什么。可这比有人凑近你但你放了屁还他妈让人尴尬。
首先,这个词语不是我发明的,是从莲少的书里看来的,假如他对他每一本书了若指掌,就知道这个词是从哪看到的,那并不是一个好故事,也不是一个好场景,讲的是周遭的人陆续死去,主角独身行走在天地之间,我是说无论如何不该让人知道我在除夕夜联想到这个词,我不希望别人看出我在低落。其次我认为有些思想,句式,词汇,写下来和说出来不一样,给人看和自己看也不一样,写在纸上理所当然,可讲出来就臊的慌,非常肉麻,尤其是被莲少听见。最烦的是,我满心想着要是自己刚刚放了个屁多好,这种念头挥之不去。
“他们去吃汤圆了。”莲少替我掖好被子,他指的是炮竹声停了的原因?事实上他毫无察觉,一切只是我的心理活动?反正他说:“你还看不大出来,你个小,长得又慢,多吃点,明年就长。”
吃得多干活少,要挨骂的,我本来想说,但还是提别的好,我直想把那四个字从他耳朵里洗掉,试图转移话题:“那十五六岁?”
可我为什么说这个?弄得像成天在说傻话一样,和大黄有什么区别?我为什么老贬低它?起码它有毛茸茸讨喜的外表,率真热情的性格,比我好多了。
“差不多。”
我再想想:“我们那不吃汤圆。”
“你想吃饺子?”
算了,我捂脸:“都不想。”
最后我说:“莲少,给我说说你们学校罢。”
他答应了,声音很轻,偶尔炸响一声炮仗,有什么课文,上课是什么样,有什么老师,和善的,严厉的,每逢假日和同学乘电车去玩,说,像你,最适宜去城隍庙,买串糖葫芦,人挤人,看杂耍,猴戏,左手拎灯笼,右手挂百样糕饼甜果,走一路吃一路……
西药果然快,眼睛干涩,嗳,勾得梦中馋虫集结起来愤怒地向我叫饿,叫个屁!不能教他带我去,过完年,他要去西方念大学了。
睡足醒了,床头竟堆着他讲过的各色式样糕点糖果,油纸给麻线裹的齐齐整整,打开,香,甜。
奇了,写得多了,如今遇上一些事,忍不住寻摸出纸钢笔,趁曦光写下来。
因为一些原因,一些不想让莲少知道的原因,每回写日记,写两篇,苦矣!像刚学着写,看着我写的,是清白的,雕琢过的和平,交予他,他边看边改错字,替我保管。少部分,撕下来的纸,写得真心话,那些希望,苦恼,自己收着,已有了几张,皆藏于床铺下——总不能事事教他知道。
(莲于十二三年后添上傻气 )
六
一早起,浑身通透,活蹦乱跳。
家近的人陆续来莲宅了,厨房揉面的长桌上放着礼盒子,莲管家派发莲少带回来的礼物,张妈林妈各一条洋派丝巾,张妈还有一条小盒子,装的钢笔,给她念书的儿子,陈叔的礼是铁皮盒装的洋烟,阿桃与阿娴是时兴的雪花膏玫瑰粉,我拿到自己的,长型盒子,揭开一看:“是什么?”
黄铜铜的,金花似的一片宝相庄严,密密刻的经文,花叶盘子筘十二条细链,镶接口做的也是莲花模样,垂下的每一条链又缀着莲花片,每片莲花缀三条短链,末稍坠的是合拢的小莲花瓣铃铛,提弯钩,摇来晃去,丁零零,丁零零,悦耳极了。
大家见了,无不称赞。
“什么玩意儿?”阿娴想夺在手上,这丫头平日里哄得我愿意充作绅士,好东西让她拿去,可这个不行,我往高举:“别瞎碰坏了!”
阿桃嚷着:“送错了罢,是我们女孩的礼物!瞧这花,多漂亮,不该给你!莲叔,送错了!”
她嗓子尖,喊得人生急,我烦了,打断道:“别叫唤!莲管家会出错?再不信,找莲少对账。”
陈叔嘿笑:“稀奇,是铃铛罢,又不像?”
“是风铃,一看即知,东洋人做的,没看刻得东洋文?”莲管家说,“可不易得,臭小子踩狗屎运了!别人去庙里给少爷祈的福罢,他福气大,不怕施给你些。”
阿娴瞅我:“让我看一会儿,给不给?保证不坏。”
“不给!”连盒子拿跑,一齐叫莲少帮我收着。
我抱东西上楼,撞见莲少要下楼,他问我:“好了吗?”
“好了!你的药那是灵丹妙药仙宝灵芝,归了西的人也能救回来!”
“少胡说。”莲少错身就走。
“你去哪儿?我跟你一块儿!”
“走。”
“等我!”三两步跨上楼,奔向书房,打开门掷在书桌上,飞速下楼,还差四五阶就飞下去,撑着扶手,跃向空中,毫不迟疑地跳下去,一有机会我就喜欢这么干。
莲少说:“慢点,又不是不等你。”
“这不怕少爷您久等嘛!”气喘吁吁地打了个千儿。
“别闹,磕绊了就知道了。”
莲管家见我们出门,训我:“去哪?事情做完了?跑?天天缠着少爷!”
我理直气壮地看莲少,莲少围护说:“是我叫他有事。”
“少爷也别护着他,他贪玩,我知道!还不过来!”
“我不!”有事也要跟去!我把心一横,莲少要去念书了,三四年不回来,谁知道下次跟莲少出去又是什么时候?
跨出门,雪落地上薄薄一层,还在轻飘飘地下,又冷又没劲。
我问莲少:“为什么是风铃?”
没头没尾的,他竟接得住,反问我:“不好?”
“嘿!像女孩儿的东西。”
“那换一个。”
“不——换什么?”
“书,许多书,要不要?”
“哪能多收你东西?是不是?我要风铃,风铃挺好的,真的。”
莲少笑了。
我问:“是别人送给你的吗?”
“谁告诉你的?我是那样的人?我从不会把别人赠我的礼转送出去。”
“那哪来的?莲管家说是东洋文,你去东洋了吗?”
“去了。”
“不是说去西洋留学?”
“嗯。”
我们止了声,慢慢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