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2/2）
对大臣们的意见，皇帝没有直接表态，杀与不杀，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对他的全盘规划有补救。他知道张俊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跟自己也有关系，如果不是一味纵容刘光世，而是严明纪律，赏罚分明，张俊不会如此轻易就不顾自己的战前安排，轻易弃城而逃的。还有那个被自己提拔为右相而如今叛逃的杜充，自己惩罚他了吗？自己还能惩罚他吗？既然张俊没有投降，就总好过杜充。
张俊到达章安后，就迅速赶来见皇帝，他先是跪地请求自罚，然后详细说了与完颜宗弼大军对阵的战况，听说金军驱赶江南百姓开路，皇帝大吃一惊，如此，宋军跟本就没法跟金军交战啊！否则，岂不是先要杀光自己的百姓？明州一战如此惊险，皇帝心中已经多少原谅张俊了，很多事情还是不要急于下结论，还是要给人一个解释的机会。
张俊的御营兵都是江北的将士，家属都不是江南人，没有多少乡土之情，战前就被安置在距离临安甚远的温州城了，而常州平江两府的厢军及其家属都是江南人，重乡土，就都安置在暂时安全的常州平州郊外的隐蔽处，唯独临安调出的那部分守军，因为备战时皇帝以为临安是大后方是安全的，再加上临安人多房子少，家属们担心他们以走，再回来时候，房子就被外来的流浪人霸占了，所以他们多不肯走，皇帝就同意了他们待在临安这个大后方，如今金军攻破了临安，如果金军也把他们也驱赶去了明州，那军心就完了。“臣问话过第一批被放进城内的百姓，他们说他们是越州城的。但就是如此，臣察觉到临安出来的那部分守军士气已经垮了，他们当夜就开城逃走了，臣一切都看在眼里，但是不好阻拦，因为一旦因为阻拦他们而起了内讧，那就给了城外金国大军掩杀进来的机会。所以，臣能做的就是他们走后，通知各部都相继悄悄的撤离明州。”这就对了，越州在临安和明州的中间，驱赶越州的百姓自然比驱赶临安的百姓赶到明州的时间要快一些，皇帝在心里想。
“为什么不通知内廷军？”他虽然心里已经原谅了张俊，但是神色依然苛责地说。
“因为金军围城留阙，他们故意留下东门，就是为了追杀出城的逃兵的，我们需要有一部分人来断后，以内廷军的战斗力，他们做这个最合适，我们一走，我就派人去他们的防区通知他们了。所以他们会有损失，但是应该不会大。”
“斥候说三千人死了一千。”
“还不赖，损失的确不大。”张俊大大咧咧地说。
“是吗？”皇帝不满意张俊这个态度，他说，“死的这一千里就有内廷的少主子稱将军啊！你让朕怎么面对内廷廷主赵令譮。”
“这个臣没有想到，子稱将军完全可以让他的军队掩护他逃走啊，他为什么不逃？”
“这个朕哪里知道。可能这就是他们内廷战斗力连金军都害怕的缘故吧，将帅不怕死，奈何以死惧之！”皇帝让身边的内侍官传令下去，跟随皇帝的文官全部带着皇帝的旗号去温州，要假装皇帝去了温州，他还是要故伎重演。
“无论如何，你这一次都没有完成朕交给你的任务，而且损失了内廷的少主，你必须随朕去临安，将功补过。”
“去临安，为什么？”张俊大吃一惊。
“因为斥候来报，平州军回了平州，常州军回了常州，临安军回了临安。他们并没有按照你的军令来台州，来台州的只有你自己的军队，你对其他几只军队的指挥权已经形同虚设了，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在那三只军队心中，他们的亲人远远比朕重要，所以，他们在明州看到金人驱赶百姓以百姓为人质后，首先要做的，是为他们的亲人作战，而不是为朕。朕不能说你在明州做的不对，但是你知道失去军心的可怕了吗？朕不能失去这军心，更不能失去比军心还要重要的民心。所以，你必须跟随朕率领御营兵前往临安，重新夺回临安，惟有这样才能重获军心民心，围魏救赵，也惟有如此，才能救明州的百姓。”
“可是一旦完颜宗弼的大军再次兵临临安城下，御营兵加上临安守军，兵力上也不占优，我们能守住临安吗？一旦城池有失，那么陛下的安危？”
“御营军先行开拔，朕的旨意随即会送达各地，只要我们能在临安守得几日，各地勤王军就蜂涌而来，到那时人数不占优不会是我军。”
“可是，当年开封被攻破，二帝被掠，不就是太寄希望于勤王军吗？”
“此一时彼一时。当年二帝在开封时，金军第一次并没有攻下开封，第二次他们集中兵力，才攻破了开封。而现在金国大军分成了四股，兵力如此分散，要攻破临安不容易。金军退去后，宗泽老将军留守开封，兵力战将都不如开封之战时候的宋军，可是金军集中兵力也没有打败宗老将军，为什么？因为他们只是在外围包围，就是不攻城，金军不想自己的士兵白白死在开封高大的城墙上，他们并不喜欢攻城，那样他们的骑兵优势根本发挥不出来。所以，只要不让金军知道朕回到了临安城，金军绝对不会孤注一掷，全力攻城。毕竟，如果我们拼死守御临安城，完颜宗弼大军即使能攻破城池，那么我军也一定能够给予金军巨大的杀伤，以此残军完颜宗弼还要穿行七八百里地才能回到建康，朕不相信他有此胆量敢把兵力耗尽在攻城上。那他是不想回到江北了。”
“可是如果他继续使用卑劣的招数，驱赶百姓为炮灰，让百姓为他攻城，他尽管躲在后面坐收渔翁之利，那我军该怎么办？这可是死结啊，如果不是这样，在明州我军就可以跟金军拼消耗了，何苦要等到临安。”
“因为这一次临安的主帅是朕，这个就是跟明州很大的不同。”
“陛下的意思是临安的军队会因为陛下在城中而士气大振是吗？”
“这只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朕相信江南的百姓。”
“相信他们？相信他们做什么？”
“如果你张将军的孩子被人挟持了，你最想做的是自己杀了那个坏人，夺回孩子，还是哭哭啼啼地去跪求别人帮你把孩子抢回来？”
“我堂堂七尺男儿，怎么会求人，我当然要自己抢回来。”
“所以，江南的百姓也是如此，他们一定恨要挟的金人，恨的不得了。明州之战你张将军的错误就是没有再给越州的百姓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
“金人给了越州百姓攻打明州的机会，那么老而不往非礼也，你应该给越州百姓一次进攻金军的机会。”“”
张俊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缓缓地点点头。
“”“金军攻占明州后把明州的百姓屠杀殆尽，把亭楼瓦舍焚烧一空，越州人都看见了，对待这种蛮夷，江南人最应该做到的就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金人再驱赶他们攻临安城的时候，我们只要从城墙上给他们分发武器，他们会知道怎么办的。你在明州的错误就是看到了他们手里拿着金人逼他们拿的东西之后，没有及时给他们调换。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就看你如何对待他们了。”
“好计，好计！”张俊真是佩服的不得了，“不过，他们真的值得我们信任吗？万一他们拿了我们的武器还是帮金人攻打我们怎么办？”
“是金人了解我们汉人，还是我们更了解我们自己！你要相信江南人民，他们虽然都不是什么大将军，什么大文臣，但是那不代表他们活的就浑浑噩噩，活的没有灵魂，其实他们在人生的某些时刻可能比你我更懂生活，更懂何去何从。我们现在在这里谈论去临安的种种危险，可是，那些拒绝你的军令，毅然折返临安的士卒就不知道这些危险吗？他们孤军回旋，人数更少，武器装备更差，危险比我们更多，可是，他们犹豫了吗？有先坐下来谈论个三天三夜孰优孰劣吗？没有！因为他们比我们直接，他们更愿意为亲人去生去死！知道这一点，他们就是我们点燃黑夜的火把，驱赶金人的利器！”
大军动身前往临安之际，皇帝下诏给躲在福州的原杜充部下王火，严厉的呵斥他逃跑之罪，让其立即动身北上临安，将功补过。又派使者去临安西面安徽境内的宣州，令知州周望率军去临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