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夜宴(2/2)
待侍立的丫鬟走干净了,屋内只剩高高坐在上首的潘氏和低低跪于地上的那个蜡黄脸儿的丫头。潘氏方问道:“我兄长要带什么话儿给我?”
一丝的静谧后,那丫头突然抬起了脸儿。潘氏望过去,心里竟暗自可惜:只是皮子黄了些,若不然也是一等一的美人儿。
“夫人坐得远,奴婢恐说漏了话被传出去,有碍潘氏一族的声誉。夫人可否许奴婢上前说话儿?”这丫头仍是怯生生的,一双杏眼仿若含了一汪水,随时要淌出来一般。
“罢了,罢了。你向前几步再说话罢。”潘氏有些不耐烦。兄长有什么要紧的话,偏这般神秘兮兮的?
这丫头起了身,垂首弓腰地小心翼翼向前走。迈了四、五步后,她却未有停下来的意思。待潘氏发觉有异,一把匕首早顶住了她的喉头。
“你···你是什么人?”潘氏惊慌失措间,仍压低了声音问道。她知道,若嚷出一声大的,自己的命就难保了。
“最近手头有点紧”,这蜡黄脸儿的丫头一扫方才的怯懦,话音里有十足的轻快与玩笑,“听说潘夫人是府里当家的,所以过来要些钱财。咱只谋财,不害命。”
“好说,好说”,潘氏立即摸向自己腰间。
那丫头一手持匕首,一手抢先一步摸到潘氏的腰间,道:“夫人还是莫乱动的好。”说着,她摸到了一串钥匙。
“这么多钥匙······”丫头看向潘氏。
“这个是那边柜子的”,潘氏指着其中一把钥匙,又指了指不远处的紫檀木落地柜,“其余的,都是外边库房的。”
“那就劳烦夫人与我走过去罢。”说着,潘氏不得不跟着喉头上的匕首起身,挪到那座紫檀木落地柜前,又亲手开了柜门。
柜子里有十几根金条子,十几根银条子,几摞银票,几匹锦缎,和不少打磨得晶莹剔透、闪闪发光的珠宝料石。
“这些银票,只能在太师自家的银号兑出来罢?”这丫头问。
“嗯。”潘氏因着顶在咽喉上的匕首而不敢点头,只能“嗯”一声。
“行,我就要这些银票罢。劳烦夫人用这个给包一包。”丫头指了指柜子里的几摞银票,又指了指那几匹锦缎。
“那是怡笏锦,一年里只织得一匹······”潘氏心疼得很,可她觑到那张蜡黄脸儿上的神色,又萎下来,只得照办。
几摞银票算下来也有几百张。几百张银票压得实实地卷在怡笏锦里,扎成一个小包。
虽扎好了包,可那锦缎颇长,还有好长一截子拖在地上。所以,那丫头手里的匕首从潘氏的喉头挪到了怡笏锦上。
“滋啦”一声,那怡笏锦断开的同时,潘氏也匆忙后退了两步。
这丫头就蹲在她前面,只要她大喊“捉贼”,说不定就能人赃俱获。可潘氏不敢。
“潘夫人,我劝你歇了喊’捉贼’的心思。我这刀锋可比人快。”那丫头慢慢站起来,将那包满银票的小包挂在肩头,才慢慢转过脸儿来。
隔着半个屋子,潘氏就这么着和她对望着。
“再过半柱香,你再喊捉贼。否则···你那赴宴的兄长就没得命了。”这丫头说起这话,很是自信。潘氏亦觉得,做这么一大票“生意”,总会有两三个人一起,若如此,自己的兄长确实危险。
见潘氏老老实实地呆在原地,那丫头便心满意足地整了整衣裙,玩味地瞅了瞅潘氏张皇失措的脸儿,才撩开帘子走了出去。
见贼人已走,潘氏才踉踉跄跄地栽到近旁的一张椅子上,望着案上的一柱燃了小半截的香出神。她老老实实地在等时辰。
恰在此时,却听一丫鬟进来报说:“潘大人特请了太师的恩典,借着今个儿这个宴请进来与夫人见个面儿,说个话儿。”
听到禀告,潘氏一惊,忙忙让人带兄长进来相见。待她果然见到安然无恙的兄长,还未及与他说上一句话,潘氏突然声嘶力竭道:“捉贼!捉贼!快捉贼!”
前有潘氏疯了一般地喊叫,后有潘盛获知原委后亲自督促,太师府内宅的粗壮仆妇和外宅里私养的兵丁立即开始满宅院的搜起贼人来。
虽搜得紧,可那边却未敢惊扰宴阁里丝毫,只是多加派了人手将宴阁围得水泄不通。所以,宴阁里仍是笙歌跃舞,热闹非常。
那个到潘氏处劫财的人自然没算到自己设下的障眼法这么快就被戳穿了——其实,从头到尾,只她一人在做这票“生意”。
而她,就是林麟烈。
自打林麟烈知晓了有潘盛和其胞妹潘氏这两号人物的存在,她便有了些盘算。可这盘算到底如何,还缺许多计较。当她从外边返回、被王适遣的小内监接进丰益侯府后,立即获悉今夜在这府里会有一场豪宴。宴请的人皆是翯京城内的高官勋臣。
就这么一打听,林麟烈便知这潘盛今晚上定会赴宴。于是她心底的盘算便立即清晰起来:将脸儿涂得蜡黄的颜色是从舞姬们的居处顺出来的;混进宴阁里认出潘盛也绝非难事;潘盛从自己家里带来的侍婢只能等在府内别院,于是林麟烈趁机扮了一回好人,借口天寒,送了顺来的新衣服给这些侍婢,换来了她们身上的旧衣服。
就这么着,林麟烈顺顺利利地做成了这票“生意”。
她只是没想到,自己刚走出潘氏的院子没多远,便有“捉贼”的人追来。
林麟烈原打算着抢到了银票后,先蹿到距离潘氏居所不远处的一个荒凉小院儿里收拾一下自己这张脸,然后换身衣服,最后再回到太子在丰益侯府的居处。
只是眼下再无可能这般全身而退,内宅的仆妇搜得着实严格,犄角旮旯皆不放过;外宅的兵丁成行成列的明火执仗,俨然如临大敌。
林麟烈也说不清自己逃走的方向,她只能一边见缝插针地东躲西藏,一边摸索着无人处翻墙跃树。
不知不觉间,她早辨不清自己的所在,满眼里只见着一排廊庑的后墙。而此时,那些明火执仗兵丁的脚步声已清晰可闻。林麟烈有些着急,她看了看那一排墙,和墙上的窗户。
十几扇窗户,皆是紧闭的。林麟烈摸到墙根儿处,逐个窗户摸索,直到发现一扇窗户竟是能打开的。于是她二话不说,立即跃进这扇窗户里。
翻身而跃的时候,她握紧了手里的匕首,抱紧了肩上的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