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2)
“什么?”
张日山:“祖宗规矩,从不敢忘。这些年无论我搬到哪儿,都是一直带着的。”
这下张启山倒是笑了,是了,自己家这个小东西轴起来,那是真轴。张启山仔细看了看一切都没有变的张日山,说:“好啊,那就让你求仁得仁,去请家法吧。”
“……”事到临头,张日山倒是有点想怂,“真请啊?”
“你说呢。”张启山挑了挑眉。
张日山认命地点头去了。
可真当他把家法请回来的时候,张启山的心情其实是很复杂的。
所谓家法,不过是一根两股二指粗的藤条而已,底部用红线缠着,坠了个不大的紫檀木牌子,上书“规矩是方圆”几个小字。
张启山从来都是不轻易用它的,这东西分量太重,他不舍得。
即便是到了现在,当年的孩子早已不再是孩子,他一样不舍得。
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张启山对小山的疼爱是,张日山对大哥的敬重也是。在张启山面前,他张日山从来就不是什么张总或者张会长,他就只是昔日长沙布防官身边的小副官而已,永远都是。
张日山拿着家法走到张启山面前,抬手平举,下意识要跪。
“不许跪!”张启山伸手就把人给捞起来,“当年我就不许你轻易下跪,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跪什么?!”
说还不够,张启山直接劈手夺了家法,反手照着张日山的身后就不轻不重地给了一记:“这话我跟你说了一辈子了!”
张日山骤然被捞起来,又一藤条甩在身上,他差点没站稳扑进张启山怀里。这一记藤条,张启山根本没下狠手,张日山也不怎么疼,就在很近的距离,抬头看看张启山:“你是我大哥,长兄如父,我敬你,不应该么?”
“敬我,放在心里就好,”他二人的距离也过于近了,近到张启山一低头,说话的气息都恨不得扑在张日山的额头,“我何时需要这些劳什子的繁文缛节了?”
“是,”张日山受不了这距离,心悸得不行,“我又错了。”
张启山见小山这幅低眉顺眼的样子,有些想笑,其实他也没有真的动怒,这些年张日山管理九门是什么德行,张启山自然有数,多少责任在他,多少又不在他,小山心里糊涂,张启山可是有一本清楚账。
其实也不是一定要算账,久别重逢,他现在恨不得把张日山揽在怀里宝贝着,几日都不想撒手。只是他见张日山那样就明白,有些事情在心里憋得太久了,是会成心病的。
何况,这个傻子,根本找不到可信的人去诉说。
“知道错了……”张启山故意拿话激他,“还等我请你吗?”
“……”张日山心想你又没说,我怎么知道你要怎么罚,但他不说,这么多年,他一个人沉默寡言惯了,眼下他也只是左右看看,寻了个桌子,想着过去撑着罢了。
张启山都不用看他,就知道他在寻桌子。伸手一捞,就把人捞回来,按到沙发边上,还给了个眼色。
“这也太……”张日山立马会意,瞪了瞪眼看着沙发,有些不情不愿,小时候也没被大哥这么摁着抽啊,“……孩子气了吧……”
“你不就是孩子么?”张启山似笑非笑的样子,一如当年。
张日山避开张启山的视线翻了个白眼,小声念叨:“我都是孤寡老人了。”
“你在哥面前,永远是孩子。”
张日山一听这话,下意识想笑,可又觉得眼下这个处境还笑,似乎不太好,就硬憋着,偏过头,想着也是,这儿还有个更老的呢,躲又躲不掉,反正也没想躲,也就心安理得地就着沙发扶手趴下了。
沙发是小羊皮的,张日山在家里一身睡衣十分单薄,趴在上面倒也不觉得生硬。张日山小幅度地动了动,手肘撑在沙发坐垫上。
太久没有人管束过他了,张日山觉得,还是有点尴尬的。
直到张日山调整好姿势,张启山都不言不语,他看着眼前这个阔别半生、一切如旧的故人,看着他依旧少年的模样,亦想到当年、小山刚跟着他的样子。
那时候的小东西可不像现在,十岁多的小孩,初来时的窘促有的,少年的桀骜亦有,每每让张启山头疼、关起门来一顿好打,或是低眉顺眼楚楚可怜,或是没抽几下就吱哇乱叫,如此种种,都是有的。
哪像现在,这般老成。
张日山伏在沙发上,见大哥许久未动,就猜到了张启山在想什么,人老了,就容易追忆往昔,他也是。
想到了往昔,张日山突然觉得,也没那么尴尬了,甚至,有些百感交集,他轻声唤了声:“哥……”
“嗯,”张启山回过神,他把家法放在沙发背上,藤条放上去轻如鸿毛,张启山却觉得,它在手里,重若千斤,能不用,便不用了吧。张启山从衣架上扯了根皮带,在手里折了折,又隔空试了试长短,这才感慨,“你到底是长大了。”
“是,”张日山点头,“长大了,该做的事还是做不好。”
这小东西今天是铁了心地找打,张启山憋着笑想着,抬手毫无征兆地就是一皮带。
张启山的手法向来老练,即使这么多年不在,手劲一点儿没减,皮带被抡圆了,从下而上斜抽上去,一记下去,就差点痛得张日山一身毛汗。
许是张日山隐忍得久了,在大哥面前也忘了可以示弱,如此力度、且毫无预兆,他也只是狠狠地咬了咬牙而已。
“九门之过,非你一人之过,”张启山试了力度,便开始正经训斥,“但你之过,过在不分场合地心慈,亦过在优柔寡断,酿得今日的结局。”
“是,”张日山匀了呼吸,沉稳应着,“小山知错。”
说这话的时候,张日山心里莫名地一阵暖意,已经过了几十年,如今,他终于找回了那个,能让他自称小山的人。
只要那人回来了,什么都好,打死他都好。
张启山也感慨得很,要不是他得解了小山的心结,他才不愿刚回来就打人。可真动起手来,他也是不会手软的,他说:“你的过错,挨过今日这一遭,就算是翻了篇了——若再是执拗不放,我就真要下狠手了。”
“诶,”张日山听明白了大哥的用心,点头听话,“知道了。”
“五十,打完翻篇。”
“好。”
张启山没有说不许动、不许躲、不许喊云云,这些废话当年不需要,现在更不需要,他只需要给个数,多少小山自会受着。
张日山瞥了一眼被放在沙发背上的藤条,他既听明白了大哥的用意,就知道今日这打轻不了,轻了,便会让他觉得,不足以弥补他的过失,不过能有多重,就全凭大哥了,反正他是相信,大哥是不会打伤他的。
退一步说,就算打伤了,那也没什么,左右现在是和平年代,也下不了斗。
如此,张日山就顾自调好呼吸,垂目等着。
张启山也不废话,照着同一个位置,同样的力度,抽一下,停几秒,再抽一下。每一下皮带,都是抡圆了下去的,落下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张启山心里有数,不出三五下,就该疼得很了。
可张日山依旧是一声不吭,撑在沙发里,连动都没动一下,任凭张启山怎么打,他顶多就是呼气声重了些,并没有旁的。
余后几下,张启山越打越重,又都在同一个位置,张日山就是再能扛,也痛出一身的汗,头也越垂越低,汗津津的额头干脆贴在了早就握成拳的手上。
皮带不宽,受力面小,压强就大得很,又都打在同一处,约莫八九下叠加起来,痛上加痛。张日山垂着头,在张启山看不见的地方疼得皱着眉头龇牙咧嘴,就是憋着一声不吭。
“嗖——啪!”
第十下抽得格外重,张日山没忍住,痛得周身一抖。
他这一抖,张启山自然是看见了的,就停了手,让这个拗得不行的小东西缓缓。
张日山得了空,撑在沙发上使劲匀着呼吸。
张启山自知下手不轻,伸手摸了摸伤处,果然横了一道檩子,隔着丝绸的睡裤,张启山都能摸到伤处烫得很,就问他:“疼么?”
“嗯。”张日山转头看他,实话实说。
张启山这才看到张日山一脸的汗,他想着刚才不管他怎么打,小东西都一声不吭的那样,就有些生气,扔了个抱枕给他:“疼你跟我死扛什么呢?”
“我没有……”张日山接了抱枕,放在手里抱着,上身趴在抱枕上,顺势在抱枕上糊了一把,也不知道是汗,还是疼出来的眼泪,才又看向张启山,十分诚恳,“我刚跟着你的时候,不也这样么?你怎么打我,我咬碎了牙也不吭声。后来跟你久了,你还没抽两下,我就吱哇乱叫,还不是仗着你疼我。这些年你不在,没有人在乎我,我就又……活回去了呗,偶尔大病小灾的,咬咬牙就过去了,喊给谁看呢。”
说者无意,张启山却听得一阵心疼,他别过脸去叹了口气,免得让张日山看到他迅速变红的眼底,他说:“疼就喊出来,这样硬憋着,回头嗓子再充血了,还得我来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