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2/2)
“不必了,”迟副司令被军医扶着,从沙发里坐起来,重伤在身,卸了往日里的威严,如今看上去,不过是个迟暮的老人罢了,他撑着沙发的扶手,意味深长地说,“想我死的人,不用你们去找,他会找上门的。”
话刚说罢,恰逢张启山匆匆进门。
自家客厅的气氛有些怪异,张启山进门便停住了,抬手匆匆行了军礼,算是不失礼数。迟副司令好端端活人一个坐在沙发里,其余几人却仍然面色凝重,张启山朝小副官望了一眼:“怎么了?”
“迟副司令说,”小副官原本是坐在沙发里的,张启山一进门,他像是坐在了弹簧上,嗖地弹了起来,就再没坐下过。眼下他立在沙发旁,垂着手,十分恭敬的模样回话,“要杀他的人,会找上门的。”
“哦?”在长沙城内,对军部下来的长官动手之人是谁,在场几人都心知肚明,张启山唯独没有料到的是,迟副司令自己,竟也一清二楚,“迟副司令早已知道?那……这是在布局?”
“嗤……”迟副司令闻言就笑了,“不,这是在成全。”
这话说的,倒让几人听不懂了。
“成全?”
长沙是张启山的地界,厅内自然是由张启山问话,不过眼下,艾老板和明诚心里也生着疑问呢,都眼巴巴地等着话头。
“他想要我的命,已经许多年了。”迟副司令语出惊人,“也亏得是我教得好。”
说这话的时候,张启山分明看到迟副司令眼里的沧桑。不知怎的,张启山觉得这一切都有隐情,甚至,这个老者可能,还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
“你的这位义子……”说话的,是艾老板,她之于陆建勋,那是有杀父之仇的。可她也看到了迟副司令眼里那一抹深刻的苍凉,就不禁开口问他,“倒是十分特别,他就全然不顾及你对他的恩情?毕竟,陆显坤死在我手里之后,你就把他接回了府,当做亲儿子养着,不就是为了传宗接代么……难道他杀了你,只图能提前继承你的军衔?”
“不错。不过,他不是我的义子……”迟副司令说着话,竟有些盈盈的水汽爬上了眼眶,爬进了皱纹里,他说,“他是我亲生的儿子。”
张启山听不懂了:“你的亲儿子,姓陆?”
“早年军阀混战,为了在东北占据一席之地,我带着起家部队一路征战,可东北军,始终掌握在张作霖一派的手里。”
二十余年前的张作霖,还只是奉天督军,连“东三省保安总司令”,那都是四、五年后的事了,那时候,张作霖刚从二十七师中将师长提上来,被袁世凯任命为盛武将军,督理奉天军务。可不知怎的,如日中天的张作霖,就盯上了迟瑞一家,要么招安,要么……
赶尽杀绝。
可好死不死,迟瑞的夫人那会子刚巧临盆。迟瑞看不惯袁世凯复辟帝制,自然不愿归顺,可他也不愿刚出生的孩子就落得身首异处,他要带着家人逃亡,只得连夜把孩子过继给了陆家。
陆家当家的,是当时的长房陆显坤,迟瑞看中他也是个硬骨头,交待了几句,就匆匆带着家眷一路南逃,辗转过重庆、上海、甚至香港,最终才转回到了南京。
二十余年,他经过了直皖战争、直奉战争、两次北伐战争,生生磨成了久经沙场的老派军阀,却一直没敢打听当年那个被他抛在东北的孩子。
他只知道,那个孩子现在姓陆,叫陆建勋。
建勋好,初听到的时候,他这样想,建功立业、功勋卓著,像是军人世家的孩子。
原本就这样到此为止也就罢了,可偏巧,陆显坤死了,陆家一夜之间被杭城艾家踏平,连一个家眷都不曾逃脱,听说,是仇杀。迟瑞当时就慌了,派出了好些个人,才把陆建勋保了下来,认作义子,留在自己身边。
生身父子相见,却无法相认,即使是个杀伐到麻痹的老军人,也十分痛心了。
“呵……”不说伤感,艾老板反而一声冷笑,“你应该感谢我,把他送回到你身边……可你,失而复得,竟不好生管教,任由他肆意妄为,真当他是你老来得子呢?倘若他今日硬要找我报仇,我定不会手下留情,那时候,倒也怪不得他咎由自取,似乎得怪你这个当爹的,教导无方了。”
“小艾……”张启山轻声拦着,这时候说这番话,是有些不妥。他哪里知道艾老板憋着的这一通火,只当她是傲气惯了。
“我说错了么?”果不其然,艾老板现在就是个机关枪,谁碰她扫谁。
还好,小副官是个灭火的,拉着艾老板的袖管,软趴趴地唤了声:“艾姐……”
一声“艾姐”,灭了艾老板大半的火,她这才抬眼看看张启山,又看看迟副司令,干脆坐进沙发里,也不理明诚,自顾自生闷气去了。
明诚满心无奈,朝着张启山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往心里去。
张启山见他如此,立马会意了。也对,能让艾老板这样沉稳不乱的女人失控的,恐怕只有她的阿诚哥了。
不予置评艾老板,张启山复又问迟副司令:“只是,张某实在不明白,从一开始你就知道陆建勋要杀你,为何一直不做防范?”
迟副司令闻言,沉默了许久,半晌才说:“我也想看看,他的弑父之心,到底有多坚决。何况,我这一生亏欠他太多,若能让他借我的死,扳倒政敌,在军部站稳,也算死得其所了。”
“政敌?”张启山看了看沙发里顾自冷着脸的那位,“是小艾?”
“是,”迟副司令自认是将死之人了,也就没什么隐瞒,他也看向艾老板,颇有感慨,“老实说,艾老板作为一介女流,还是挺让我佩服的,能把艾家部队打理成如今的样子,非寻常人所能及——唯独,你不适合从政,却偏要在中央军部占据一席位置,又不与任何一方结党,只发展自己的势力——你艾家对于我们来说,是利刃,也是隐患,不能为我所用,就必须除掉。”
“荒唐!”如此诡辩,张启山也按耐不住,“前线战士浴血奋战,军部倒成了你们尔虞我诈之地,为了一己私欲,你们对一个女人的迫害还不够么?!”
“这原本不关长沙张家的事,”迟副司令其言也善,“是你自己非要跳进来。陆建勋要复仇、要上位,那是杀红了眼的,连我,他都在所不惜,何况‘女人’二字,你觉得他会在乎么?恐怕他失控起来,一个艾老板已经不够,还要搭上你们整个张家。”
“牲口!”小副官立在一旁,憋着股子气闷闷骂道。
“那你怕是高估他了,”张启山说,“他可是连城门都不敢攻。”
“是你低估他了。”迟副司令意味深长,“他不会放弃的。陆显坤是他认了二十年的爹,被放血而死,这仇他如何放下?就算不为陆显坤报仇,他还要上位呢,争权夺势,都是名字起的好,建勋,嗤……”
正说着,门外亲兵来报:“陆建勋带人打过来了。”
像是甩不掉的什么生物,缠人的很,又十分令人生厌。艾老板不耐烦,懒懒散散地在沙发里动了动,她问迟副司令:“到底要怎么样,你们才能放过长沙张家?要报仇冲我来,牵连无辜算什么。”
“只要你答应,”迟副司令望着艾老板,看上去十分真挚,“放弃中央军部的职位,我来劝服他。”
“你?”艾老板挑眉一笑,“你劝得动么?”
“保下张家,足矣。”
话已至此,艾老板自然明白他们要什么,只是这么多年,若说不在乎,倒显得十分虚伪了,他们要的东西,是没有哪个军人能不在乎动。
可她转眼看到小副官,看他担心且不知所措的眼神,她又于心不忍了。
张启山也听明白了,他心下一怔,走过去也坐进沙发里,他把手放在艾老板的手背上,不着痕迹地在她的手上敲了串摩斯密码:别冲动。
“嗤……”艾老板笑起来,好像连眼睛都在笑,也不知道她是见着了什么可笑的事情,她顺势倚着张启山,一副伉俪情深的模样,她看向那个迟暮的老爷子,她说,“你们废了这么大的劲儿,就是要这个?”
而后,她唰地扯下自己的肩章,动作之快,连张启山都没来得及拦,就如那日在古北口,她扯掉项允中的肩章那般,决绝而不容置喙。
张启山一把握住艾老板,肩章还在她的手里,他不让她放下。张启山常年征战,他的手上有了不少的茧,但这手,十分有力,让人心内觉得安全得很。艾老板抬头去看张启山,她知道,张启山在阻止她,自卸军衔,这可不是降级能解决的事,保不齐,是要开除军籍的。
她又转头去看了看小副官,心想,张启山的确是个值得小副官托付一生的人。
但愿,她做的这些,都有价值。
女人的四两拨千斤,张启山原先从没有领教过,今日这位,实在让他无可奈何。艾老板只消轻轻一拨,那枚肩章,到底还是落到了迟副司令的面前。
“你要的,我便给你。可你不该不知道,军部的职务于我而言,反而是一种束缚。眼下除去“中央军部少将军长”,我就只是杭城军火商——自今日起,你的军令,再保不住陆建勋了。”言罢,艾老板起身,“把项允中给我叫回来。”
“你要做什么?”张启山问她。
“去会会门外那个甩不掉的。”艾老板转身朝着张启山一挑眉,十分懒散不在乎的样子,复又走近他,轻声说着,“你按兵别动,免得他们事后变卦,祸及张家。我现在没有军衔在身,随他去,我艾家还能怕他不成?”
说着,艾老板甩开裙摆,就要出门。
“一起去!”张启山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拿着枪也就跟上了。
“你们……”小副官眼见着两个大人又冲锋陷阵去了,自己可怜兮兮地只能呆在家里,又瞪了一眼沙发里的这位,“我……”
当初张启山在城楼下令,只许陆建勋一个人进城,亲兵自然是不敢逾越的。可若说陆建勋毫无城府,那着实是委屈了。他的确是一个人进来的,他身后的这许多人,张启山只要扫一眼,就明白了:“城南霍家。”
“霍三娘?”艾老板回忆,“当初在古北口,我就想让允中提醒你,小心女人。长沙城内的这个内鬼……”
“你怀疑是她?”张启山问。
“不是怀疑,”艾老板出身黄埔军校,看人布阵,她是一流,“我确定是她,只是……我找不到她这么做的动机。”
“动机……”张启山嗤笑了一声,“问问不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