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2/2)
“小山啊,”项允中下手去揉伤,又怕手重了太痛、手轻了揉不开,可把他累出了一头汗,他看了看顾自咬牙忍着的小副官,想着还是找点儿话来转移注意吧,他说,“大小姐是真疼你。”
“嗯,”小副官接话,“我都以为艾姐要打我了,她……还是没动手。”
“打你?”项允中又要被气笑了,“你当真看不出来,她那通火,无非是借题发挥?既恰到好处地抢了你大哥手里的手杖,又不着痕迹地给了你大哥一个台阶下,还顺势把人给你支开了——打你,她怎么舍得?”
“我……”小副官愣了,他哪里想得到这些。
“我的小少爷,”项允中手上一重,立刻又痛得人龇牙咧嘴,“你可长点心吧。”
“诶,”小副官委屈兮兮地忍着痛,“知道了。”
张启山倚着艾老板的房门,冲着里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他说:“你这么宠他,会把他宠坏的。”
房间里毫无动静。
张启山转身,正面去看艾老板的房间,房门被从里面打开了。艾老板换了一袭盛装红裙,焰红色刚好把她的脸色衬托的没有那么惨白,她看了等在门外的张启山一眼,平静地说:“走吧。”
言罢,她就拄着手杖,从张启山的面前掠过。
她像一朵盛放的玫瑰,带刺,却极其艳丽。她从张启山身边擦过的时候,张启山甚至能闻到扑面的一股香气。
这不是张启山的幻觉,艾老板今日用的,是明家香,比翼双飞。
“小艾……”张启山伸手,一把扯住艾老板的手。
艾老板不惊不恼,却是回眸一笑,若是不知情的,还真当以为他们恩爱如斯。艾老板笑着,她说:“我听见了,我再这么宠他,会把他宠坏的。”
末了,她又补了句:“可小山毕竟还是个孩子。给他点时间,慢慢教不行么?”
“若是你家允中做这种事,”张启山笑了,反问她,“恐怕现在已经进了军法处了吧?”
“……”艾老板一时被怼得无话可说,只好挑着眉狡辩,“允中又不是孩子。”
张启山的脸上还挂着笑,可眼神,却在不经意的时候,褪掉了笑意,换上了些最真实的担忧,他说:“我何尝不想给他时间,可惜,他生错了年代。”
“你在担心战争。”艾老板听懂了。
“是,”张启山点头,“长城前线的战况你我都清楚得很,古北口一经沦陷,日本人眼看就能打进关内,长沙还能太平几日?若是战争真的打进来了,我们这种地方军阀部队,那是得第一个冲上前线的,这意味着……”
“意味着……”战争的残酷,旁人不懂,艾老板怎么会不懂,“很有可能,也是第一支打光的部队。”
她都经历过,也不可避免地,正在经历着。
“没错。”艾老板对战场的了解,让张启山甚是欣慰,这样的沟通,他省了不少力,他说,“一旦战争打响,没有人会在乎小山是不是个孩子,他的一点过错,都有可能导致满盘皆输——就像这次,陆建勋巴不得在长沙出点事,好把一口大锅扣在你我头上。我们的脑袋上时刻悬着把枪,防都来不及,他倒好,直接往人枪里塞了子弹。”
“这不是没让他上膛么。”艾老板为小副官辩解。
“你护得了他一次,护得住第二次么?”张启山问,“日本人打进来,战场之上,还有谁能护他周全?”
这些其实艾老板都知道,眼下她垂着眸子不说话,许久,只微微叹了口气:“可若是,磨灭了他的孩子心性,你不会心痛么?”
“会。”张启山回答得斩钉截铁,看向艾老板的眼里,又多了一份悲痛,“我此生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小山变成我这种人。”
“你说的……是‘我们’这种人吧。”艾老板也笑,笑起来有些苍凉,“变得杀伐果决、不近人情,像一个机器,或者说,像一辆装甲车,威力之大,刀枪不入,却没有人性——这是你想要的么?”
“只要能打败敌人……”张启山说着,却没有之前那么斩钉截铁了,甚至有些自我欺骗。
“我明白了,我不会再拦你。”艾老板却不深究,反而抬眼给了张启山一个如玫瑰一般的笑,她说,“别太狠。”
战争是个比猛兽可怕得多的东西,它会把人变得不像人,会把人间变成修罗场,乱世倒悬,谁会是谁的劫,谁又能与谁暗夜比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