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悸动(2/2)
其实在这个小地方,水多桥多,不小心落水并不算什么稀奇事儿。小桥的桥头没有栏杆,早上孩子多,一个个都快乐得像条小鱼,抓也抓不住,因此,光奶奶辈能记得的落水故事都有十来起了。所幸的是小河虽然深,岸却是个缓缓的小坡,岸边的水也浅,滚下去的,只要不是一心求死,总能爬上来。何况根据风俗,落了水没伤着的,要放了鞭炮,在桥头摆上茶食感谢桥神,若认了小桥做干妈,每年供奉茶食和鞭炮,小桥会保佑你一辈子平安幸福。因此本地大大小小的桥们就都有自己的干女儿干儿子了。
落水上来却不摆茶食、放鞭炮的,夏夏家还是第一个。
不是她家不迷信,是那一天以及后面的好多好多天,夏夏家的大人们为一些事绊住了,忽略了她。
她还记得那天在教室趴了一天,很不振作,傍晚从学校回来,家里来了一些亲戚,都是重要的日子才得一见,叫小孩子见了不敢大声说话的德高望重的亲戚。爸爸也从南京的建筑公司回来了。却显然不是为了她。她被完全忽略了,大人们招呼都没打一声,躲在房间里说什么,他们出来时面色凝重,叫人更不敢说话。
只有妈妈哭过。
但转头妈妈就抹抹眼泪笑着带她看爸爸买回来的新衣服和发饰。发饰是大红色的一朵绒花头绳,衣服裤子都很嫌小,短了一截,适合两年前的她穿。夏夏依然很高兴,她跑去和爸爸说衣服小了,应该换大一个号的。等啊等啊,那套衣服没有换过。也没有被穿过。
夏夏被她妈妈领着,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周泽心中起了一惊。身体四肢似乎都不存在了,只有一个女孩的影子从眼帘映入他的意识,成烟成雾,缱绻缭绕,他整个儿的,只剩成这点儿意识了,飘飘悠悠的,恍恍惚惚的。
周泽所有对美的认识,都是从那天夏夏出现在教室门口开始的。
她蜷曲的头发湿哒哒的蜿蜒而下,盖着肩膀,倾泻到腰际。他从来不知道她的头发有这么长,这么柔美多情。她的脸是粉红色的,她的鼻尖也是粉红色的,她的眼睛红红肿肿的,还含着泪光,委屈的,可怜巴巴的。
老师示意她进来,她倔着不动,妈妈推了她两下,她才低着头往那个空位置走去。周泽当然不知道那一刻同学们是安静的还是窃笑着或是喧哗的。他只觉自己跟着她走了很长很长的一段铺满金灿灿阳光的路……
那一天,一份不期而遇的烦忧加入了他的生活,他开始不再像以前那么快乐,却又比以前多了很多快乐。
柏油路两旁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树木,伸展着比古画中还好看的枝枝干干。一片叶子落下来,是静美的。一只白蝴蝶撞过来,他赶紧歪过车把绕开它的冒失。夕阳落在河里,碎成了一河的波光。“啵咘”、“啵咘”是鱼在吐泡泡的声音。空气中农人那不入耳的笑话隐约入耳,几分有趣。
所有一切都像新的,引得他想去热爱,想去认识。第一次,他游离在同伴的谈笑外,听不懂他们说的话,却觉得他们的话十分好听。他更想丢下他们,丢下脚踏车,一个人沿着那河岸慢慢走,慢慢走,从一盏太阳走向一盏月亮,一直走到自己也变成小河的一星光影。
他的心沉重了,经常莫名地紧张,充满莫名的期待,又莫名地落空,莫名地左顾右盼。他的心也流动起来了,像那条河,只要有一点清辉,它就波光闪闪的,跃动着抓不住的黑色倒影。
在家人眼中,他最近的变化便是起得早了,有时学会发呆了。他们当然不会知道,一切都是因为一个女孩。周泽自己也未必知道。那个年龄的小孩,哪里会想到“爱情”呢,何况爱情最初的模样总是叫人晕头转向。
夏夏上学经常很早,往往是和读初中的两个邻居一起出门。她是班长,早到可以做很多事,她也很勤奋,在那个很多人还不知道学习的年纪,她会早早地坐在座位上预习功课。
远远地能望见小桥的时候,周泽的心便有些紧张了,抖罗抖罗肩膀,让骑姿看起来更挺拔一些,揉一揉眼睛,眼睛能更亮一些,咽一咽口水,待会儿打招呼的声音会更自然,舔一舔牙齿,万一笑的时候露出黏在牙上的咸菜叶可不好看,同时,脚下放松了,骑得更随意的样子,眼睛明明是想望着桥南夏夏来的方向,却要装成漫不经心地东张西望。
运气好才能碰到夏夏。她若看见了他,会朝他笑一笑,点个头,或者眼含笑意地喊一声他的名字,但也有几次她顾着和女伴说话,并没有看到他。他在她们身后跟了一路,依然是漫不经心的样子,捏着手刹,东张西望,晃晃悠悠地让车慢慢滑行。心里十分快乐。
大多数时候,小桥那头并没有夏夏笑笑的脸和跳动的辫子。车子自由地下行,风吹来白色雾霭和被树木搅碎的阳光,高深处,鸟儿隐在重重花叶间唱着晨歌。他看不到鸟儿,也看不到那小鸟一样明媚的人。回望小桥,空落落地静默着。他突然觉得自己像大人,又像个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