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折(2/2)
她根本舍不得的。现在这样岂不好呢……他待她是极好的,她现在这样的性子是他喜欢的温吞性子,她不必担心他会厌弃她,更不用在他死去十多年后才能毫无负担地拥抱他的坟冢。
这样又有什么不好……呢?
人性大概速来都是贪婪的。倘若一个人从未拥有过一样东西,那么这东西对他便是可有可无;但倘若一个人能够拥有一丁点这东西的微末,那么他便会贪心地想要更多。她郑旦也是一个人,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她又怎么能不比其他人更贪心。
她也做不到不贪心……可是,若有其它事情同样也放在了天平上,要被她反复权衡呢?
郑旦只觉得方才在自己高速思考下,即将沸腾、滚动起来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凉了下来。
是了,方才一时脑热,她几乎都要忘掉,自己不只是孤身一人了。她仍有生身父母,而他们,仿佛也参与进了这吴越两国之间的暗流涌动之中。她不知道在她的前世是否有这么一出,但如今她看见了,这其中关节,她却是不弄清楚,就不能罢休的。
方才夫差问她她父母在此地打造兵器,是他们自己的活计,还是越王让他们所做,她并没有回答。这并非是郑旦刻意回避,而是她自己也想弄明白这背后究竟是如何运作。
照她所知,爹娘并不是会为权势而折腰的,可他们向来只愿意待在苎萝村不愿走出一步,哪怕是郑旦往离村子稍远的地方走走,回家以后都会念叨半天。而现在他们却带着其它入吴美人的父母一同藏在这里打造兵器,看上去还极有规矩,井然有序,说这其中没有越王他们的手笔,郑旦怎样都是不大敢信的。
但这便又让郑旦产生了一个问题——在郑旦今日见过他们之后,便发现她对自己娘亲的武艺水平估算并不准确,她娘的身手远要比她想象的好很多,好到倘若他们不愿意,恐怕其他人未必能强迫得了他们。
他们为什么愿意听从越王他们的话,到这边来打造兵器,这是郑旦所疑惑的事情之一;而他所疑惑的事情之二,便是,他们为什么偏偏要到吴国境内来打造兵器,这怎么看,都不是一件寻常的事情。
但比起这些,郑旦却觉得自己或许有更重要的事情,这件事情必要同夫差说出来,她才觉得安心,“大王,若妾一五一十地答了您的问题,您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那么是否可以——”
不等郑旦说完,夫差便毫无犹豫地应下,“可以。”
这“可以”二字轻飘飘的,并没有落在实处,倘放在别人耳中,可能便会觉得这不过是随口一句敷衍。郑旦也不能免俗,便低声嘟哝了一句,“妾尚且没有说是什么事。”
“你是没有说什么事,”夫差并不意外她的这句嘟哝能被自己听到,郑旦显然便是也发觉了自己并不会真的生她的气,赶着得寸进尺呢,“但我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郑旦没有吱声,猜他会继续说下去。可是没想到,她这下倒是失算了,夫差并没接着话说下去,只说一声“知道”便又能敷衍一句。
等了许久,夫差仍然没有说出来的意思。郑旦不免有些急了,她倒是不介意在别的时候同他玩这种心有灵犀的游戏,但这种几乎算得上是明牌谈判的时候,他倘若会错了意,郑旦便是得不偿失了。郑旦思前想后,还是又冒着被嫌罗唣的风险,再将话头引了起来,“那大王说说我想说什么来着?”
“你心中所想,连费力去猜都算是耗费精力,”夫差不咸不淡地说这么一句话,“你想我放……善待你的父母。”
郑旦听得明白,心里不觉得又是莫名一酸。
“放过”二字已经有简单的音节,郑旦都猜他要说出来,也的确是她的心声,但夫差却偏偏是及时止住了话头,反而换了“善待”二字。
这便真的是在考虑郑旦心中究竟有何想法了。他说“放过”,那便能看做是一个君主的仁慈,但他偏偏是说了“善待”二字,便是毫无遮掩地告诉郑旦,他便是这样直截了当地满足她的心愿,也是告诉他,他将她视为和他一起的。
而她的家人,便是他的家人;她所珍重之人,便也是他所珍重之人。
而她,是他最真实、最深切的珍而重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