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2/2）

商沐垂下眼睑：“曲先生，你问了我这么多问题，我也问你一个吧。在你原本计划中，我把一切和盘托出后，你要怎么处置我？”

“当然是放你走。”

“如果我在离开这里的第一时间就会报警抓你呢？”

曲宵沉默了一下，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商沐问，“我们明明可以找个咖啡厅，哪里都可以，来交流我们知道的事情。坦白说，在你把我带到这里的时候，我就已经不信任你了。你做的一切都不合逻辑，让人费解。看在你是爷爷的儿子份上，我就不用这把枪继续指着你了。”他把没有子弹的枪塞进口袋。

“告诉我怎么离开。”

曲宵用一双属于上了年纪的人的幽深的沧桑的眼睛看着商沐，现在他的眼睛也已经习惯黑暗环境了。

“商沐，我也给你说一个故事吧。”

在之前的几十年里，曲仲一直都在做一件曲宵觉得毫无意义的事情：统计各个星球的过敏人数。这件事情从曲宵年幼的时候做到他长大成人。曲仲原本是学术界青年才俊，为了毫无意义的研究荒废经年，告别了名誉、地位和金钱，妻子离他而去，只剩父子两人相依为命。

要说曲宵没有怨恨，那是不可能的。

他大学毕业就拿上行囊，远赴其他星球，因为那颗星球的一个小镇兴起了久违的饮食文化，联盟经过长期讨论，决定在那个小镇试点新的餐饮业制度。曲宵自幼着迷于古代的料理，家里的食谱书、网上找到的少量资料被他翻烂看遍，再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就决定要为联盟的饮食文化复兴奉献自己的余生。

在漫长的时间里，他一心扑在这份事业上，奔波于各个星球，免费表演餐饮制作，低声下气地请求观众尝试一下自己精心制作的菜肴，表演结束之后又周旋于宴会席上，制作可能没有人尝试的菜肴，对有口腹之欲的议员随叫随到，不惜一切代价为了更好的制度游说。

他和父亲只用邮件联系，忙碌时月余也未有一封，倒是等曲宵年纪渐长，交流频率高了起来。他在日复一日为理想奋斗的狂热之中理解了自己的父亲，并且惊讶地意识到这份激情正是源于那个人，他只不过恰巧和历史有了同一个理想，而父亲没有。

愧疚、理解和好奇心驱使他去了解父亲的事业，但和儿时不一样，父亲守口如瓶。曲宵只好自己拼凑儿时记忆的碎片，寻找父亲年轻时发的少量论文，以接近父亲追寻的东西。

“过敏和……月亮的关系？”

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曲宵自己都吓了一跳，随即安慰自己一定是弄错了，随即把自己的调查结果束之高阁。

不久之后，曲仲去世，死于严重过敏，就好像是对他一生徒劳的一个讽刺；半年后，曲宵通过自己的途径了解到，联盟正在筹备推出一项新的法令，禁止任何人进行过敏数据方面的调查。他那时终于返回曲仲的住处，整理资料，但文章少得可怜，只有大把大把的一手资料。

“商沐，我向你道歉。但我真的很想要知道，父亲那天晚上见的是什么人。如果我没猜错，他是把自己最后的结论写成文章，带着唯一的一份去见的那个人，却被那个人认为是威胁，而残忍杀死。”曲宵闭上眼睛，仿佛能看到那一天父亲视死如归的样子，“你真的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人么？”

商沐看着曲宵，中年男人痛苦的脸像是一口干枯的井。

“抱歉，我是真的不知道。”

“是么。”曲宵似乎早已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我有一件事情没讲。商沐，父亲的文章其实还有一个备份，存在我们以前住过的一个地方，我最近才发现。其实，父亲真正发现的是……”

“咣！”突然，房间里发出一声巨响，像是一扇门重重撞在墙上，强光顷刻间照亮了房间。

商沐下意识掩住了眼睛，靠坐在墙边，然后松开指缝，在那之后缓缓睁眼。

只见假壁炉的屏幕倒了下来，一队全副武装的人鱼贯而入，将曲宵按倒在地。

在强光中，一个人影俯身靠近。

商沐也有一件事情没有说。

曲仲来找他的时候，并不清楚他这几年的遭遇，所以贸然把客人的过敏表给了他。如果他清楚商沐这几年待在哪里，绝对不会请他来担任厨师。

商沐在看到过敏表的那一刻就认了出来，他对于眼前的一行行数据早已烂熟于心。无论对他抱着怎样的感情，对方都在他的生命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无法轻易抹去。

所以，比任何人都早，在他得知曲仲去世的时候，他就已经明白凶手是谁。而他强装无事，谨小慎微，在对方身边继续生活，直到遇到另一个改变他生命的人。

光中的人缓缓靠近，朝着商沐伸出手：“小沐，能站起来么？”

商沐盯着他的脸，感到一种不真实的荒诞感，掺杂着丝丝点点的寒意。他伸出手，就着对方的力气站起来，抑制着身体上天然的恐惧导致的颤抖，低头道：“你回来了，晃元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