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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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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水不太记得这是自己参加的第几次葬礼——就跟他记不清年仅十岁的自己结果过多少次不知名的性命一样。

但他想,自己是忘不了、也不该忘了的,就像忘不了也不该忘了被那个混蛋爹第一次拎到战场上一样——

厮杀,鲜血,遍地的残骸。

肃穆,白绫,无眼的尸首。

“儿砸,不是你爹我跟你对着干让你小小年纪跟着我瞎跑。”

头顶上的温度,是父亲的手心。

——现在平平地搁在棺材里,一动也不动。

“你会讨厌老爹也不要紧,但,讨厌你也必须得记着——既然‘宇智波’会带来很多东西,也自然就会带走你很多东西,做出什么决定之前,要记住自己是谁,别在那瞎搞,当心越搞越糟糕。”

那天似乎正下着雨,父亲的眼蒙在雨雾后头,让他看不透,或者是故意不想让他看透的。

——现在只剩一道白绫,他亲眼见到父亲是如何毁掉自己双眼的。

“嘿——你个小混蛋你别是傻了吧,喂喂喂,爸爸正跟你讲道理呢,超级、超级、超级重要的道理!!!”

嘴那么欠的一个混蛋,他迟早要跟老妈搬出去,留他一个老头子跟空气瞎嘚啵。

——现在,没有混蛋了。

再也,没有了。

止水跪在父亲的灵位前——身为独子的义务——低垂着眉眼,耳朵里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堵着了,和什么都隔着一层,听什么都模糊得很,似乎是能听懂的,又什么都听不清,“嗡嗡嗡嗡”,闹得人胸闷。

天好像阴了,是又要下雨了吗?

止水漫无边际的突然想到,觉得自己似乎对又一个穿着黑色和服前来吊唁的人努力弯了一下嘴角,随着对方嘴唇的开阖时不时点头表示附和,最后再补充一句低声的,“麻烦您”,再听到一声叹息,也没能从“要下雨”里领悟出什么。

生老病死、阴晴雨雪都是自然规律,谁能掰扯出什么所以然呢?

“止水。”

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似乎还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止水机械地回过头,发觉前来吊唁的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光了,麻木地辨认了一会,才认出了那似乎是宇智波富岳。他想不通对方要做什么,于是只是低声道:“族长。”

富岳又拍拍男孩的肩膀——还没到青春期的孩子不会一天一个样,但,兴许是过来人的心理作祟,富岳总觉得,面前的男孩似乎比三周前的那个,要高了那么一点点。

或许是因为想到了自己的孩子,或许是因为有替故友托孤的道义,又或许是不该为人所之的懊丧,比起一族之长,富岳此时的态度倒更接近“父亲”这一角色。

“……休息一会吧,别太累了。”

“族长也是,”止水觉得自己似乎又笑了笑,“伤,已经没事了吗?”

“……你先去休息,吃点东西,然后……”富岳仿佛咽下了什么,“然后再来送送你父亲。”

仿佛陷入休眠期的神经元被这句“送你父亲”一股脑激醒,止水浑身一怔,胸口仿佛豁出了一个洞,只剩剧烈鼓噪着的心脏麻木不仁地将血液推送至四肢百骸,堪堪维系住一层平静的皮囊。

——想也知道宇智波家不流行土葬,否则墓地简直就是血继限界收集癖们的狂欢现场。

被烧成灰,老爹会喊疼吗?

仿佛被突兀出现在自己心里的想法逗笑了,止水抿着嘴,低下头勉强算是一个点头的动作。撑着自己勉强站稳,却仍不受控制地晃了晃——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腿已经跪得有点麻。

在原地默默缓了片刻,止水转身朝外走去。还没等他走到前厅,后知后觉的疲惫,便连同僵硬酸麻的下肢,不由分说地一拥而上,拖拽得人从身累到心。

可能是从早晨起就没吃过什么东西的缘故,到这会胃反而没什么感觉。止水实在不想走了,在屋檐底下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了,望着渐渐黯淡下来的天,连根手指都懒得动弹。

有谁戳了戳他的肩膀,止水反应了一秒才回过头——在战场上这都够他买一赠七地死上八回了。

是个小女孩,眼睛挺大挺圆,穿着黑色的连衣裙,怀里抱着一个便当盒,止水吃力地辨认了半天才认出是富岳家的小女儿——那个奇怪的小孩,听鼬提过好几次,似乎是,叫露?

止水没力气也没心情好奇露为什么奇怪了,于是礼节性地朝她微笑,“怎么了?”

露拧巴着眉头,把抱在怀里的便当盒轻轻放在止水边上。

“给我的吗?”止水低头看了那个白色的便当盒一眼,仍没什么食欲,“谢谢。”

“……嗯,”露埋下脸,“对不起。”

“嗯?”止水一愣,注意到小女孩在夏季被地板冻得轻微发红的脚趾,多少有点麻木的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扎了下,突兀出一点尖锐的疼,“你,一直等在外面吗?”

露轻轻点头。

止水:“族长就在里面,可以进去,没关系的。”

“……没。”露闷闷地摇头,把一张手帕纸塞进止水的手里,“这个,我上次就想说了。”

吸了吸鼻子,她背着手,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画着圈,低眼瞅着那个便当盒,有些不好意思,“还有那个……这些,是妈妈教我的,味道,应该都差不多,只是,只是不太好看……”

顿了顿,露偷偷抬眼觑眼止水,见后者跟木桩似的一动不动杵着,吐吐舌头,转身就轻盈盈地跑了。

像是被女孩的脚步声惊动,止水眨眨眼,下意识攥了攥手里的纸,接着缓缓挑开那只便当盒的盖子,露出底下因为胖瘦不匀而东歪西倒、又努力排列整齐的饭团。

止水:“……”

他想扯出微笑,然而今天扯皮的笑脸实在是有点多,过劳的面部神经仿佛聪明地知道这会边上半个人影也无,遂只卖了五成的力,活脱的半死不活。

随便挑了个挺着啤酒肚的“将军”,止水慢慢咬下一口,机械地嚼着,麻木的味蕾试图分辨这位“肥胖型”选手与“匀称型”选手的差距在哪里。然而不知是不是因为“肥胖型”选手脂肪含量过高,止水嚼到最后只觉得满嘴充斥着苦涩,干巴巴的米粒哽在喉咙里,刮得干燥的喉咙火辣辣的疼。

止水拧着眉头,只觉得小丫头的手艺简直就是在逗他玩,轻轻咳嗽着,随手拿纸巾抹过嘴角,不经意地瞥见上面似乎沾着点墨水,难免怀疑有个小东西是不是真那么缺德到冒泡,定睛仔细一瞧——

“不想笑就别笑了。”后面还跟了张十分认真的小表情,挺形象,乍一眼看去,长得还和小姑娘有点像。

——忍者心得第25条,忍者不论遇到任何情况都不能表露感情。以任务为第一,要有不管任何时都不流泪的心!——

既然不能哭,那就只能笑着好了——毕竟止水自觉面瘫不太适合自己——止水觉得不算太难,虽然做得也并不会那么好,但技巧也就那么回事,不过是学着把自己从现状里抽离出来,别代入得太深。

不知道别人怎么想的,而且至少止水自己是觉得,既然哭也解决不了任何实际问题,那么,与其把时间当下的时间无端留给自己沉湎于过去已发生的悲剧,倒不如把过去挤一挤,看看能不能挤出点有用的内容看看未来用不用得上。

——眼泪什么的,可太难看了。

还不到少年年纪的半大男孩想着,用纸巾蒙住眼,仰起脸,在隐约喑哑着沉闷雷鸣的盛夏深处,颤抖着吐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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