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陶然兮欲忘机(一)（2/2）
杨戬问道，“此处什么地方？要降什么妖怪？”
八戒搭话，“此处是乱石山碧波潭。”
杨戬沉思，“我记得碧波潭是万圣龙王的龙宫，他一向不曾作乱，怎么会……”
“兄长不知，”大圣言道，“万圣老龙王招了个驸马，是个九头虫。”把前因后果，祭赛国如何丢宝，龙王郎丈两个如何狼狈为奸，唐僧如何许愿救僧，他兄弟两个如何打死老龙王俱说了一遍。
杨戬点头，“既是如此，那就趁他举丧攻进去。”
八戒道，“天晚了，如之奈何？”
杨戬道，“征不待时，何惧天晚。”果然还是个急性子。
梅山六人都笑道，“二爷您也太急了。那厮家眷在此，也跑不了。您和大圣天蓬难得一见，就在此安排酒食，叙旧团圆一夜，明天再战。”
大圣拍手道，“有理有理。”
杨戬也欣喜同意，叫哮天犬，回去跟子琼说一声，今晚就在外过夜了，让她别担心。
于是众兄弟在星月光前，幕天席地，举杯畅饮 。
觥筹交错，杨戬就问天蓬元帅为何被贬下界，还成了这样。八戒就把调戏嫦娥，错投猪胎的前情说了一遍，又说同殿为臣的卷帘天将因打碎琉璃盏也贬来下界，与取经人做个徒弟消去业障。
左右都是骂猴子不好，若不是他大闹天宫玉帝还不至于把自己和卷帘贬下界。
大圣大笑，“你这呆子，该着咱们三个的孽缘，休要怪俺老孙。”
八戒哼哼唧唧，“不过啊，做了这么多年神仙，也就和师父取经这几年过的挺充实。我老猪已是死心塌地跟着师父了。”又颂了一句佛号，“明天还要索战，不陪各位了。”起身施礼，到一边睡觉去了。
大伙一阵哄笑，放低了谈笑的声音。
孙悟空吃杯素酒，问道，“杨二哥为何出门不带着嫂子呢？”
“嫂子？”梅山六人笑道，“二爷还不曾娶亲呢。”
“那……”猴子迟疑了一下，“啊哈哈哈哈。那二哥为何让哮天犬回去报个信？”
老六道，“大圣不知，那子琼姑娘可牵挂二爷了，不说一声，二爷怕她担心。”
杨戬笑着白一眼老六，“莫要胡说。”
猴子多精，立时明白了几分，“这么多年了，老孙还以为喝不上杨二哥的喜酒了。看来二哥还是照顾兄弟我，给老孙留着呢。”
杨戬笑而不语。
月已高升，残席撤下，众人收拾准备休息。
杨戬兴奋，怎么都睡不着，躺在地上看圆月高挂。
“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
那些带着“喜”字的话，他听得太多了，可是总也不敢对她说。
怕被拒绝？可是他明明确定了自己一定懂她的心呀。
一千年了，他们早就像亲人一样，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彼此。
但是他们不应该仅仅只是兄妹一样的亲人呐。
杨戬心里很安静，看着月亮想起八戒的话——调戏嫦娥。自己和那仙子也有一千年没见了，她果然从广寒做回了嫦娥。天蓬元帅真傻，竟不懂一个人的心被装满之后就再也容不下别的了。
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玉珏来，泛着绿莹莹的光，仿佛月光都在它面前失了色。
人影一晃，孙猴子来在杨戬身边，杨戬顺手把玉珏塞进衣服里。
“杨二哥还不睡？”
“大圣不是也没睡？”
二人相视一笑。
“那老孙陪你聊会天儿。”猴子嬉皮笑脸地凑近杨戬，也随他的眼神看了看天上的月亮，笑道，“五行山下的时候，老孙不知把那月亮看了多久。它何时阴晴，圆缺几日，弦月什么样满月什么样，老孙心知肚明，现在也能不差分毫地跟你说道说道。”
杨戬笑道，“大圣可在这五百年中悟明了许多道理呀。”
大圣笑道，“悟道可不敢说。老孙倒是感谢当年师父给我起了悟空这个好名字。”
“大圣的师父？”
猴子顿了顿，他不知现在提起祖师还会不会惹祖师生气，但他要说，“灵台方寸山的须菩提，自他赶老孙走，五百多年了再没见过他老人家。”
杨戬迟疑一阵，问道，“若是杨戬见过他呢？”
“哦？”大圣喜上眉梢，“那可太好了，兄长若还能见到祖师，请替老孙带个话，就说弟子想他。”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千言万语，猴儿只能想到一句思念。
杨戬欣慰地笑笑，一声师弟真想叫出口。
“老孙有句话想对杨二哥说。”
“大圣有话请讲当面。”
“老孙总觉得和你什么时候见过。第一次，就在花果山见你时，就有这种感觉。”
杨戬了然了，笑道，“就这？有道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我与大圣大概就是有缘吧。杨戬第一次见大圣也觉得十分面善，好像，好像杨戬曾经的一个故人。”
“哦？”猴子朗朗地笑着。一旁八戒翻了个身，他赶紧捂住嘴，随后压低声音，“老孙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无轮无回，不然或许咱俩前世还许真是兄弟呢。”
杨戬微笑着点点头，“对，我们前世一定是好兄弟。”
他相信了，女娲娘娘没有骗他，千年之后，一场大战，战后冰释前嫌重归于好。
当谈到取经之事的时候，猴子提到一路风光人情不一，着实开了眼界。
又时不时埋怨他师父，一句一个老和尚如何如何。但是杨戬看得出来，猴子眼里是满满的爱和敬。
“老孙就没见过这么固执的人。不过他的恒心和毅力天上地下也没几个比得上。”他说着，却还笑着，“虽然爱念念紧箍咒吧，但是老孙知道他还是疼老孙的。俺算个有福之人，拜了两个师父，两个师父都对俺真心好。”
说到“那和尚”，他总是有抑制不住的自豪。
猴子说自己无性，这都过去多少年了，也没什么改观。
“大圣，脱得苦海，还想去做玉帝么？”杨戬玩笑道。
“玉帝？算了。”猴子摇头，“以前少不更事，觉着当玉帝好玩儿。后来想想啊，那玉帝老儿一天三界大事小情的全得管，累。而且，老孙也不是那块料啊。”他吃吃地笑着。
“说的是呐。”
杨戬羡慕悟空，羡慕他心无杂念，羡慕他乐观豁达，羡慕他无牵无挂，羡慕他喜怒形于色，更羡慕猴子从心底向外的淡泊与宁静。
若将三界比作大地，悟空是草，杨戬是树。他们都是英雄，一个的毕生是自由，另一个的毕生是责任。
这样的人，怎么能说谁比谁气象格局更大呢？他们不过信仰不同罢了。
夜深了，一切都睡了。猴子往地上一躺，“二哥，老孙先休息休息，你也缓缓乏，明儿还得靠哥哥你呢。”
杨戬点头，也随地躺下。
只等天明降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