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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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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也看出来了,”陶傑点头道,“如果没猜错,他应该是一个魅。”

“这么不起眼的魅。”

“这么不起眼,却力量强大的魅。”

5

天启皇城无梁殿,大白天窗扉紧闭,帷幔低垂,到处都关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墙壁上十步一盏青铜鹤嘴型壁灯全被点上,一眼望过去,全是星星灯光无风而动,宛如一层层涟漪荡漾开去。

汤牧辛大踏步走入时,忽而想起四十几年前破城那刻,第一次见到这座传说中的宫殿时的情景。

那时他便被无梁殿的精美恢宏而震撼,这个木构建筑由外至内,一层一层减掉立柱,代之以奇怪繁复的办法支撑整座庞大的宫殿顶部。这样的宫殿别说羽人做不出来,放眼九州,就算以工艺精湛著称的河络人也无法建造得出。

那时汤牧辛就想,人族为什么能花耗那么多精力时间去建造这样华美的宫殿,它被造出来又如何呢?还不是在异族入侵之下毫无抵抗能力。

远远的,有人在断断续续、低声吟唱一首歌谣。

一首在中州不被允许唱出的歌谣:

苍苍黄天,茫茫下土,

凄凄鸠鸣,交交桑扈,

燹氏建都,晁氏鼎铸,

三分人族,壮哉东陆,

矫矫虎臣,济济多士,

恒恒于征,淮夷咸服。

……

跟在汤牧辛身后的几名羽人战将皆脸色不好看,齐齐握上腰侧兵刃。

“大都督?”

汤牧辛举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他负手缓缓前行,走过嘎吱作响的鸣春道,终于在屏风之后,找到声音的来源。

这一任人王万珩歪在自己华丽空旷的龙床上,面如金纸,一看便是病入膏肓。他无力却不死心地,一遍遍吟唱这首歌谣。

四下寂寥幽暗,羽人们霎时间有种错觉,仿佛唱歌的人不是人王,或者说不只是人王,而是隐匿在晦暗浓稠的阴影之下重重叠叠的鬼魂,那些他们知道或不知道的,天启万氏的祖先。

汤牧辛一挥袖袍,站在人王床前,居高临下,目带鄙夷:“你快死了。”

人王艰难地转动头颅,似乎此时才发现汤牧辛一行人来了,他笑了笑,似乎在看汤牧辛,又似乎透过他看向无穷尽的远方,过了会才嘶哑地道:“是啊,我快死了,从我被你们羽人弄进来做这个人王那天算起,我便知道,我绝不可能寿终正寝。”

汤牧辛冷漠地道:“你该荣幸,陛下宽容,你们天启万氏的人才能继续呆在无梁殿里。”

人王呵呵低笑起来,他是久病之人,笑得急了便开始咳,他咳得样子极为惨烈,仿佛胸腔成了一堆破棉絮,五脏六腑都要被咳出来,最后,他颤巍巍用丝帕接住咳出的一口血,喘了喘气,道:“那谢,谢陛下隆恩。”

“你既然已经快不行了,那下一任人王的人选,陛下与我都希望你能现在就写好传位诏书。”

“下一任,人王?”万珩浑浊的眼中突然冒出光彩,“王子庚,聪慧仁爱,是个好孩子……”

汤牧辛盯着他,忽而冷冷一笑:“王子庚?就是你说代王便宜行事那个?”

“是的,大都督,王子庚在我一众王子之中出类拔萃,乃个中翘楚……”

“行了。”汤牧辛转过身,淡淡地道,“你知道我最不喜欢你们人族哪一点吗?”

人王抬起头看他。

“阴险狡诈,虚以委蛇这些就不说了,我最不喜欢的,便是你们人族总是自作聪明,不自量力。”汤牧辛冷声问,“人王,你心里属意的继位者,真的是王子庚吗?”

人王浑身一僵。

“你明知他好出风头,还安排他来我面前献丑,为的不就是令我心生嫌恶?王子庚做不成人王,接下来呢,你定然已安排好后手,等着用无数办法来提醒我,其他王子中有更合适的一位,我猜猜,是王子琅,还是王子冕”

“你登基以来没干什么正事,尽琢磨娶夫人纳滕妾一流,外人都道你荒淫无度,可他们不知道的是,你的女人无论美丑都有一个共同点,她们所在的家族,定然尚过天启万氏的公主。人王,你以为我是羽族,对人族大姓之间这些盘根错节的老黄历不清楚,于是便想在我眼皮底下制造血统纯正的万氏子孙。可你忘了,我是四十二年前随陛下破天启城的将军,只要亲眼看过三千皇族自尽情形的人都清楚,从那一日起,中州便再没天启万氏,六指为贵,万氏为尊这句话,呵。”

人王挣扎着道:“姓万的,还没死绝呢。”

“是吗?可活着的那些,也不过是姓万而已。”汤牧辛淡淡地道,“人王,外头那么多王子,六指也好五指也罢,其中必定有一个是你精心培养,佐以厚望,只可惜你注定要白费了这番心思。本督不耐与你玩算计来算计去的无聊伎俩,直说了吧,下一任人王,我一个都不会从他们中选。”

人王脸色大变,颤声道:“你,你必须选天启万氏的子孙,这是羽皇陛下当年允诺人族的,万氏,中州天启,只剩下我们这一支。”

汤牧辛怜悯地看了他一眼,抬起手,示意副将上前。

副将从怀里掏出一卷小卷轴念道:“七王子,无名,年十五,生母为无梁殿粗使宫人,人王醉饮幸之,有孕,产子,五指。”

“真是卑贱啊,”汤牧辛摇头,“哪怕混淆了一半万氏的血统,也改不了骨子里的卑贱。听说那个宫女世代都是出自南城下九流,长得也一般,这样的女人生下的孩子,你一定恨不得打杀了吧?可你为了名声,偏偏不能弄死他,只好放任不管,由着这吃人的宫廷慢慢折磨死。可惜,这位七王子真是命硬。”

“你知道他逃出宫了吗?他躲在南城的贫民窟成了一个小混混,整日里招摇撞骗,挨打受冻,怪可怜的。”

人王抖了起来,他神经质地咒骂:“汤牧辛!你胆敢混淆我万氏血脉,我没有那样的儿子,没有,那不是我儿子,你要敢乱来,我死也不写诏书……”

“不写?”汤牧辛语气平常地道,“可以,我将你外头活着的儿子一个不留全杀了,就剩南城那个小混混,你写不写又有什么关系?”

人王被气得浑身颤抖,虚弱而急促地大口喘气。

“忘了告诉你,那个小混混给自己起了个名字,”汤牧辛道,“万东牒,真是个怪名字,不过听着倒比什么王子庚,王子琅要顺耳多了。”

人王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6

天色微亮,又是一天到来。

万东牒与魅族少年一起坐在一处屋檐下,他盯着这个自己在街面上随手捡来,只会吃还不大会干活的小子长久都没说话。

魅族少年胆怯地问:“你盯着我干嘛?”

万东牒没有回答,他眼神古怪而炙热,仿佛想吃了他又不知从何吃起。

良久之后,万东牒才问:“你会诅咒之术?还是你学过那什么,对,秘术?”

魅族少年懵懂地问:“什么是秘术?”

“就是,嗐,”万东牒直接问,“说,你是怎么弄死那些人的?”

“是我弄死的吗?”少年更加不解,“明明是你扎了他们,还放火烧……”

“闭嘴。”万东牒示意他噤声,“我没干这些事,是他们自己狗咬狗打翻油灯,引火自焚。记住了吗?”

少年立即乖巧地点头。

万东牒又左右端详了他一番,皱眉问:“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那些人就跟中邪一样,怎么能让一个人自己挖自己的眼珠?”

“我也不知道,”魅族少年低下头,惴惴不安道,“我就是突然觉得,我能让他们看到一些很,不好的东西。”

“什么意思?”

“挖眼珠那两个,是因为我让他们看到自己身上爬满蚂蚁,就是那种很大的蚂蚁,一大片,牛都能吃干净。他们以为蚂蚁爬进眼窝,所以就……”

“互相打断对方手脚那两个呢?”

“他们眼里,对面的人长了蜘蛛一样的手脚,还要吃他,打断那些手脚是为了自保吧。”

万东牒压下心里的震惊,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复口气问:“放火那个呢?”

“他看到的是妖物,烧死妖物,不是你们人族会做的事吗?”

万东牒听完,沉默了许久。

“你怕我吗?”魅族少年急道,“我不会对你怎样的,我,我其实绝大多数时候也使不出这个能力,你不要怕我,我不是怪物。”

万东牒原本猜忌犹豫甚至起了杀意的心,在听到这话忽而就消散了,他想起这个少年无数次傻乎乎的表现,想起他在自己挨揍时义无反顾跑过来以身相替的情形,忍不住拍拍小孩的头道:“你当然不是怪物,相反你很厉害。”

“真的吗?”

“我给你起个人族的名字吧。”万东牒转了转眼珠,“你这么厉害,就姓厉,叫,叫厉安。厉害的厉,平安的安。”

“平安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活着,有饭吃,有衣服穿。”万东牒缓缓地道,“活着长大,像个人样。”

“厉安,厉安。”厉安笑了,喋喋不休地嚷嚷,“厉安厉安厉安……”

“闭嘴,吵死了。”

“厉安厉安厉安厉安……”

“再吵不买肉包子了啊。”

这一招最为有效,厉安一听立即安静下来,但他安静不了多久又开始啰嗦:“我要吃有酸菜馅的,听说还有牛肉的,要不然白菜猪肉也不错,不对,还有放了香菇,你们人族太了不起了,就吃个肉包子都有这么多花样……”

万东牒不胜其烦,一瘸一拐地尽快挪动脚步想将他抛在身后,哪知没走两步,忽而听见厉安在身后赞叹:“哇,天上好多人在飞。”

万东牒悚然一惊,他抬头,果然见到远处朝霞绚烂,一队张开庞大光翼的羽人一同振翅飞行,画面美轮美奂,可万东牒却感到一阵不妙,因为这些人仿佛是朝他们疾驰飞来。

他在天启城混了许久,自然知道整个中州最不好惹的便是这些羽人战将,惹了地痞流氓还能跑,惹了官绅土豪还能逃,可惹了羽人却是逃无可逃,只能等着送命。

他忙拉着厉安想躲到一旁,心忖这些羽人定是有要事,绝无空暇停下来为难自己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孩子。

就在此时,他忽而听见一个羽人喊:“看到了,在那!”

万东牒霎时间涌上一股古怪的感觉,仿佛这些羽人就是冲自己而来。他拖着伤腿正要逃,想了想,却豁出去站定不动。

“万东牒,他他们是来抓我们的?快逃啊,你怎么不走了?”

“逃不了。”万东牒面沉如水,“什么也别做,就当我们俩是南城普通的流浪儿。”

他话音刚落,飞在前头的羽人已收起光翼,果然徐徐降落在他们俩面前,随后数名羽人降落下来,他们红甲红盔,万东牒认得这是中州最大的官,兵马大都督汤牧辛的亲兵。

他越发不敢动弹,连谄媚地笑都不做,因为他无比清楚,在摁死自己就跟捏死蚂蚁一样的羽人面前,做什么都是多余的。

羽人们冷淡地看着他,不一会分开左右,一名高大的年轻人越众而出,朗声问:“万东牒何在?”

万东牒心跳如鼓,咬牙道:“是我。”

羽人打量他眼神古怪,从他青紫的脸一直打量到他露出脚趾头的破鞋,目光犀利如刀,一寸寸仿佛要将他凌迟了一般。过了很久才道:“大都督有命,带人王七子万东牒,回王城无梁殿。”

万东牒脸色大变,拼命喊道:“我不是什么人王七子,我就是一个小混混,我只是碰巧姓万,你们看,我有五个指头,我不是……”

“你是不是叫万东牒?”

“我是,可我的名字是自己起的,我只是碰巧姓万。”

“十五岁,混南城?”

“是我,可十五岁混南城的小子何止我一个,大人,您定然是弄错了,”万东牒急道,“我要是什么人王七子,我还用得着活成这样?我还不识字,哪个王子不识字?”

羽人并不理会他,而是抬起他的脸仔细比对手中画像,随后点头道:“虽然被打得有点认不出来,但确实是你。”

“放开我,你们要抓我干什么?我跟无梁殿没关系,你们不能抓我去送死,要送死他不是有一溜的王子吗?抓他们啊,他们才是正儿八经的万氏血脉。”

羽人并不理会他,而是揪住他的后领便准备飞,旁边的羽人与自己的同僚窃窃私语:“这就是未来的人王,怎么被人打成这样?我们要先治好他吗?”

“别多事,越惨越好,”另一个羽人回,“把他这幅模样直接往现在那个人王眼前一扔,保管能把人立马气死。”

万东牒心中巨震,难以置信地问:“等等,大人,你们,抓我是为了什么?”

“大好事,大都督怜你被赶出宫太过孤苦,不忍万氏血脉流落在外,特定命我等将你接回去。”

这句鬼话万东牒当然不信,他定了定神问:“不是要杀了我?我跟你说,宫里当初想要我的命的人可多了。”

“有大都督在,谁敢?”

万东牒眼珠一转,随即道:“那成,我跟你们回去,但我要带上他。”

他收一指,指向呆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厉安。

“他是我捡来的孤儿,我要走了,他得饿死。”万东牒恳切地道,“你们大都督心善,肯定不愿因为救了一个人,反而害了另一个人。”

羽人无所谓地点头,随即委派另一名战将抓住厉安的后领。

他们腾空而起,随即朝王城飞去,片刻之间走得干干净净。

7

陶傑从藏身之处走出,仰望着万东牒被带走的方向,一脸难以置信,久久说不出话来。

聂颜悄悄站到他身边笑而不语。

“我刚刚,没有听错吧,”陶傑问,“万东牒是第七王子?”

“是的。你没听错。”

他到底是世家出身,随即一想便道:“我们做这么多,全是为了让他看起来够凄惨,以便回宫时能博人同情?”

“我也不知道啊,”聂颜笑嘻嘻道,“我只是听我师父的话而已。他说什么自古雄才多砥砺,我想,咱们都只是当了会磨刀石。”

陶傑皱眉,忽而想到什么,脸色一变,转头问道:“聂颜,你老实告诉我,你那个师父还说过什么?”

“没有了。”聂颜摇头,“你要做的,我要做的,大概就是这样。”

“没有了?怎会没有?”

聂颜侧头想了想,道:“他没对我说什么,但在他推测星象的那一晚,他在院子里哭,我偷听到他边哭边吟诵……”

“快说。”

“记不大清,似乎几句诗歌,什么天启乱秋叶,烽火连九州”

陶傑喃喃地接下去:“铁骑踏晋北,一夜白人头。”

“你知道?”

“这是从前朝人皇宫里传出来,由以前国师季放鹤先生卜算的预言,我们从小听到大,可大家没人当真,都觉得是瞎扯,不然何以天启城灭,人皇不再了呢……”

他压抑着心跳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预言成真,需要一个变数呢?”

“你是说万东牒?”

“我不知道。”陶傑道,“或许他终其一生都只能是一个小混混,或许,一切的转机,从他这里才算真正开始。谁知道呢?”

“是啊,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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