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归程(4)(2/2)
无灵抹了一把眼泪,道:“他叫我一声师父,我却从没做过一件事情当得起这个称呼。我没教过他功夫,没让他过得开心,就连他想一直跟着我都被我拿来做文章、质疑他的身份……”越说眼泪越是喷薄,她哽咽着胡乱将眼泪抹掉,又道,“现在倒好,他倒是一死来证清白了。阿五,他一定是死了,我找到了他的衣衫却没找到他,他一定活不成了……阿五,你出来吧,陪我说说话。”
又是一阵窸窣声响,黄字五号暗卫落在无灵眼前。
看到他的那瞬间,无灵顿感踏实很多,她其实没什么一定要说的话,只是伤心过甚,不得不以此来消磨时光。若一个人待着,往事止不住地往脑子里窜,实在让人受不住。
无灵道:“阿五,同我讲讲阿丑吧。”
阿五耷拉着眼睛看无灵,他已经尽力做出关怀的表情,却仍显僵硬。从来暗卫只训练动手的能力,话说的越少越好,此刻他便是想说些什么来宽慰无灵,也不知从何说起,为难半日,只道:“阿丑不一定死。”
“你看到阿丑了?”无灵忽然坐起,回魂般看着他。
阿五忙摇摇头,为难道:“猜的。”
“为什么这么猜?”无灵拽着阿五衣摆,急不可耐听他下文。
阿五也很急,他表达能力实在不行,便是有一肚子原因,到嘴边不过寥寥几句:“他跳下去的地方,靠近小君屿,海底不平,有浪往小君屿打,会把他打过去。”
他几乎想一想,说一句,几句说完,无灵早已急得跳脚。
“你是说,那边海浪是朝向小君屿的?有可能他掉下去不久就被打到小君屿的岸边,所以我们在船附近找不到他?是的,是的,那时候浪大得很,轻易就能把他送到小君屿上去。兴许他不过呛几口水,性命无碍的!”无灵豁然开朗,即使只有一丝希望,她也愿意相信阿丑平安,“阿五,多谢你!”
她立时从床上跳了下来,推开房门便要出去,眼见阿五又要藏起来,一把扯住他的衣襟,“你别再藏了,从现在开始就跟在我眼前。”
阿五习惯藏于暗处,这样的指令倒叫他十分为难。
无灵又道:“我看见你才能安心,否则,否则……”她叹口气,什么否则也说不出,只是表情低落的可怜。
阿五见状,只好点点头,跟在无灵身后出去。
青音和船上管事看见无灵眼睛红肿得像个核桃般走出来,彼此面面相觑,都觉得没法同她交代,谁也不敢想去同她搭讪。黄隐和北辰悠叫人撤回来的时候,青音便觉要完:她自是不敢同这两位对着干,但按无灵的性子此事又不可能如此翻篇。索性她两边不管,谁的责任也不担。
倒是无灵直直走过去,急切道:“青音姐,我需要一小队人去小君屿,可能拨得出?”
青音有些摸不清状况,却也不敢顶撞,只犹疑地看看管事:“拨得出吗?”
管事亦为难道:“拨……拨得出吧……”
无灵点头:“那就让他们即刻出发,沿着小君屿周围去找阿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找。”
见如此说,青音才暗暗松一口气,挥挥手:“正是正是,现在天色也好了,是该去找找的,好端端一个人,不能就这么不管了。”
管事问:“还用不用知会二公子一声?”
无灵一拍桌子:“我还做不了主吗,事事都要听他一句?既这样,你也不必给念顷当差,尽早去北辰府吧。”
管事也不敢再辩,答应一声就去调动人手了。
待他走后,青音才忍不住低声笑道:“人家本来也不给念顷当差,就是北辰老爷派来的。”
无灵略有些讪讪,哼了一声:“难怪主意大得很。”
“我看倒是你脾气大得很,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方才把二公子给气成那样?”青音见她此刻脾气好了些,才笑着问一问方才缘故。
无灵道:“我不过说了句,‘若这回掉进去的是云袖他救不救’,他就同我恼了。”
青音笑道:“云袖自小就跟着他,那阿丑才同你处了多久,你说这话,也不怕云袖多心。他若不同你恼,那才诛心呢。”
此时无灵存了几分希望,不似方才那般灰心气恼,仔细想想青音所说在理,但想北辰悠撤人一事,到底更让人糟心,便只愧疚片刻,便继续负气:“我去甲板上瞧瞧,看那管事儿的是不是阳奉阴违。”
青音道:“约莫不过一两个时辰就到念顷了,你此刻也不必太着急,等到念顷回了夫人,再派人去找也来得及。哎,你这旁边跟的又是谁?”
无灵左耳进右耳出,只应了一句“我的暗卫”,便头也不回地出了船舱。
……
风驻雨停,海天一色,四面全是无穷尽的空旷,只远方几个小岛隐隐约约。
念顷已在眼前。
自她腊月初一乘小船独自逃出,至今虽未足两月光景,却堪堪比半生经历都要跌宕。
无灵站在甲板上,握着栏杆临海闭上了眼睛,想起这两月来所历种种。
她救过人,也被人救过;伤过人,也被人伤过;爱过人,也被人爱了;见识了天底下最负盛名的宴会,搅和起祈都的一场风云,也曾置身于大荒的棋局里。
遇到过一些人,告别了一些人,得到过,也失去了。
昨日种种在心头掠过,明白一入念顷,终必如黄粱一梦。
最后念念不忘的,是她第一次见到穆远川,那样冷静稳重的一个少年,着一身蓝染锦棉好似碧海晴川,那次他对别人说的一句话,却在她梦里千回百转。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