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虞兮(2/2)
虞姬抽出了宝剑,自刎于前。
顾念之一眼不移地看着台上的花影,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而后像是为了证实他的猜想似的,他看见正谢幕的花影站定了身子,转向他站的方向,然后在他的注视中,缓缓摘下了头上那支突兀的菊花簪子。于是一切都正常了,一切都是应该的样子了。
浓妆会遮盖住许多东西,即使是再浓重的情绪,都有可能被脂粉覆盖得看不大出来。一瞬间,顾念之其实看不清花影的眼神里有些什么,他也顾不上自己是个什么感受,只是本能地在想:他疼吗。我想抱抱他。
过了一会儿,他才找回了自己的知觉和理智,用力地呼吸了几下,像是要借这种方式把胸口的疼痛感压制下去。顾念之怎么可能猜不出来呢。他看懂了花影的暗示,也看懂了这暗示的背后来自他母亲,来自这世道,来自整个时代的压力。天地之大,容不下渺小的他和他。
他故作轻松地,冲他的花影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然后他看见花影精致的妆容下,回了他一个同样的笑。
怎么能笑得那么难看。
……
他们一同走回了宅院。
从傍晚,一直走到了天黑,似乎要将这一辈子就这么走完。
他什么也没说,他也什么都没问。进了里屋,花影示意顾念之在桌前坐下,然后去取了两个酒杯,拎着一壶酒回来。
“陪我……喝一杯吧。”花影把描着粉牡丹的瓷酒杯递到顾念之面前,为他斟上一杯酒,又给自己斟好。
然而顾念之却没有立即喝,只是将酒杯在手中捻转了几下,便搁下了。他抬起头,视线绕过坐在他面前的花影,将这间熟悉,却有些变了样子的卧室细细看过。藕色的窗帘,浅粉的床帐,梅子色的枕头和薄被,上面绣着几枝合 欢花……活像哪家姑娘的闺房。
他无声地笑了,他的小九就是这样,什么都小心翼翼,也从来不会多明确多强硬地表示自己的想法、情绪,不敢说喜欢,不敢说难过,甚至某些情到深处的时候,也是红着眼睛轻抿起唇忍着,于是免不了被某个起了坏心的家伙好一番欺负。就是到了此刻,那些个明显到呼之欲出的小心思,花影依旧小心地藏着,就好像这么多年来一直喜欢素色的人不是他似的。也难为他把这么些红不红粉不粉的颜色搭到一起,居然还不俗。
有些话他不说,那顾念之替他说。
然后他便听见顾念之轻声问他:“怎么没换成正红的。”
只是一瞬,他忍了这么久的情绪便功亏一篑,收不住了,藏不住了,溢满了眼眶。他抬起一双在灯火下亮晶晶的,一谭水似的眼睛,看着顾念之,像只委屈的小猫。而后又低下头盯着手里的酒杯,也不知道有什么可盯的。
沉默了一阵子,他略带鼻音的声音才响起:“……什么时候走?”
“六天后的船,去台湾。”
“很远吗?”
“嗯,隔着海。”
又一阵沉默。
花影不可能问“你留下来好吗”,又或者“带我一起走可以吗”,顾念之也说不出“我留下”,“跟我一起走吧”的话,他们是最懂彼此的人,也最清楚对方都会为了自己,最后谁也不敢,不能说出这样的话。看起来似乎是只需要他们的两厢情愿,只需要一个咬牙的决定,就可以解开的结,事实上怎么可能那么简单。
这是无奈之下,最合适也最糟糕的结果。
什么也不必说了。
两杯合卺酒,一个粉色的洞房。
这便是他们的婚礼。
他解开他长衫的盘扣,就像解开一身火红的嫁衣。
颠鸾倒凤,鸳鸯交颈。
去他的伦理,去他的世道,去他的该不该合不合适,他们就是相爱了,又怎样呢。
他只觉得有点可惜,红烛忘换了,不够烧一整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