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2/2)
许谭飞轻轻吸了口气,闭上眼睛,黑色的睫毛漆黑安静,没有湿润,也没有颤抖。
膝盖弯下去,落地时嘭的一声,犹如山脉崩塌。
那一瞬,许谭飞觉得他身体里很多东西都死了,死得彻底,死得毫无声息。
这是条小路,位置有点偏,没人路过。
许谭飞孤零零地跪着,脊背笔直,单眼皮下敛着黑色的眼珠,他没哭,也没有露出愤怒的表情,平静开口:“这样跪下,可以吗?”
许慕杨终于满意,笑起来,春风得意:“许谭飞,我真的以为你能硬气一辈子,傲一辈子,没想到,这么快就垮了!”
远处有白鸽飞过去,鸽哨清脆,许谭飞抬起眼睛,看着鸽子,慢慢道:“我没什么硬气,也没什么可傲的,不过是年纪小不懂事。现在我明白了,人和人之间,的确有高低贵贱。”
“你早点顿悟,也就不用吃这份苦。”许慕杨嗤笑一声,细长的手指拎起一张银行卡,摔在许谭飞脸上,道:“你们家那点破事儿,没必要惊动爸爸,更何况,真的惊动了,他也不会管。你要明白,爸爸早就不要你们了!这些钱你拿去救命吧,上天有好生之德,就算是老鼠,也有活下去的权利,对不对?”
最后一句反问,语调微扬,格外刺耳。
密码就写在银行卡上,六位数,开头三个“四”,谐音“死死死”。
许谭飞冷笑,好真挚的祝福。
他将那张卡捡起来,收进口袋,银行卡的边角撞上口袋里的手机,手机屏幕亮了亮,显示出录音界面。
许谭飞没去银行,也没查卡上的余额。他回到医院,拐进洗手间,拿出手机,找到陆瀚辰的号码,拨了过去。
盲音响了好久才被接起来,听筒里一片杂乱,音乐声、笑声、劝酒声。
许谭飞闲闲地猜测,不知道许慕杨在不在陆瀚辰,若他在,那最好了。
许谭飞放软了声音,细弱哽咽:“大G,你能不能,能不能再帮我一次?我妈病了,我筹不到钱,真的没有办法了……”
洗手池后一面大镜子,映出许谭飞的脸,白得没了血色,薄薄的单眼皮,敛着漆黑的眼珠,冷冰冰的。
他用凉水洗了把脸,然后死命揉眼睛,揉到泛红肿起,揉到微微破皮,像哭了很久很久,茫然无助。
无论能不能借由陆瀚辰带给许慕杨伤害,他都要抓住陆瀚辰。
因为,陆瀚辰是他能握在手里的唯一的武器。
陆瀚辰来得很快,额上滚着一层热汗,头发都是湿了。许谭飞坐在重症监护室外的长椅上,双手捂脸,单薄的身形缩成小小的一团,像被遗弃的小动物。
陆瀚辰放轻了脚步,慢慢走过去,在许谭飞面前蹲下,抬手按住许谭飞的肩膀,用力揉了揉。
许谭飞抬起头,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像是哭了很久,他强撑出一个笑容,哑声道:“我是不是太没出息了,之前还跟你放狠话,说我们不是一路人,用不着你对我好,转眼就抱着你的大腿来求你。我这副样子,是不是特别不堪?陆瀚辰,你别嫌弃我……”
许谭飞的眼睛红得厉害,却一滴泪都没有,满眼干涸破碎的绝望。
陆瀚辰只觉心尖滚过一阵针刺般的疼,来来回回,疼得他心烦意乱。他站起身,扣着许谭飞的后脑,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用自己的力量支撑着他,低声道:“你不是说我像你哥么,以后,你就是我弟弟,就算天塌下来,大哥也会帮你扛着。做哥哥的怎么会嫌弃自己弟弟,别乱想。你妈妈的病会治好的,所有不好的事情,都会过去,相信我。”
许谭飞吸了吸鼻子,轻声道:“小时候,我特别希望自己能有个哥,这样,我妈打我的时候,拿烟头烫我的时候,还能有人出来拦一下。我妈有点厌世,她什么都不喜欢,最不喜欢的就是我。”
陆瀚辰只觉胸口闷得难受,他将许谭飞抱得更紧,拍了拍他的背。
许谭飞吐出半口气,他有意卖惨,把压在心底的伤口露给陆瀚辰:“我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了,打工赚的,平时攒下来的,还不够医药费的零头。护士催我交钱的时候,我真的想过转头走掉,什么都不管,由着她自生自灭。因为,从小到大,她带给我的痛苦,实在是太多了。可她也是我唯一的亲人,我爸不要我,要是连妈妈也走了,我就什么都没了。大G,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很可怕?我觉得我有病,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
许谭飞低着头,细长的手指重重地戳向自己的胸口,一下又一下,带着闷响,他说:“我的心和别人不一样,它是黑色的,里面全是阴暗。”
许谭飞没哭,陆瀚辰倒是有些扛不住,陆少锦衣玉食里养大,哪见过这些人间疾苦,他箍着许谭飞的肩膀,用力抱住他,哑声道:“别这样作践自己,熬过这一段,你会成为很好的人。”
许谭飞摇了摇头,深深叹气,他道:“我可能熬不过去了。”
“不会的,”陆瀚辰的声音压得很低,掷地有声:“有我在,我不许你熬不过去。”
监护室外的走廊里幽长寂静,许谭飞靠在陆瀚辰怀里,再度闻到陆瀚辰身上那股极淡的香水味,干净清爽,世人皆污浊,唯他与众不同。
许谭飞闭上眼睛,他抓住陆瀚辰的衣摆,埋在他怀里,用力嗅着陆瀚辰身上的味道。
那味道让许谭飞心安,也让许谭飞生出扭曲的畅快感。
他想,陆瀚辰,遇见我,算你倒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