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决（2/2）
上官无衣匆忙跑去地牢，看守的弟子拦住他，上官无衣一掌将人推开，跑了进去。
走到交叉口的时候，他突然冷静下来，剧烈起伏的胸膛逐渐平复。
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呢？
说不定只是做了一个类似的梦罢了。
地牢深处传来声音：“你若是来为我送行，总该带壶好酒的。”
“你这人还是这么无趣，呵，罢了，我们好歹认识这么多年了，说起来，我们也算是生死之交了。虽然我怨过你、恨过你，但是这几天我在牢里仔细想想，其实那时候，我们都自身难保，我又有什么理由可怨恨你的？
“这些年我一直迁怒于你，说到底是我不甘心罢了，我不甘心被夺了金丹，被挑断了奇经八脉，像个废物一样什么都做不了。
“我们赢了万境归一，可是很多人都再也回不来了，师父他死在了苍云岭，玉麟师兄为我去寻续命之方，最后身中剧毒，毒发而亡。那时候，我真的感觉到了绝望，在万境归一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绝望过，小师叔死的时候，我才明白，我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你知道将我逼上绝路的是什么吗？你还记不记得薛天。当年瞿道长要从一百五十人中挑选一百人前去万境归一，薛天便是被淘汰的五十人中的一个。那日，我在山门中浇花，薛天来了玄心门，还去了我的居所，他一直对当年未能入选之事怀恨在心，发现我法力尽失的时候，他笑我是个废物，踩烂了我刚浇完的花，还说要让全天下都知道，玄心门的殷灵子成了废物。”
齐思音的声音响起：“你杀的第一个人就是他。”
殷灵子：“不错，他发现了我的秘密，若是让他活着出去，那么全天下的人都会知道，当年‘一剑霜寒十四州’的殷灵子居然成了一个废物！我当然不能让他活着出去。
“你猜我是如何在法力尽失的情况下杀了他的？都怪他太目中无人，我趁他不备时，用石锤将他的脑袋砸烂了，他连喊都没来及喊一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殷灵子的笑声透着几分苍凉的癫狂。
“他说我是废物，他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打死了，你说，究竟谁是废物？！”
过了良久，久到上官无衣以为这场谈话结束，殷灵子又说起来。
“仗打赢那会儿，我是真高兴的，哪怕我灵根尽断，金丹被毁，可是仗终究是打赢了，不会再有人死了；闻世他做了掌门，我也是高兴的。可是后来天下太平了，世道变了，我们老了，新人越来越多，记得在那时动乱牺牲的人却越来越少了。
“齐衡，你知道吗？见到那些新弟子的面孔时，我总想起我们刚到苍云山时的模样。瞿林御剑与白鹤竞飞，叶愠辞峭壁摘花献给红袖，你坐在山顶弹琴。我真怀念啊。”
齐思音沉默良久，嗓音低沉：“明日便是审判之日。”
殷灵子：“我杀薛天的时候，就料到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他们居然又多等了七天。其实我何尝不知道，他们是想在这七天里多搜寻一些我的罪证将我定罪。”
齐思音没说话。
殷灵子：“真的治不好了吗？”
齐思音摇了摇头。
殷灵子目光沉沉地望了他一会儿，岩壁上的火把在他瞳孔中摇曳，他倏然笑了：“那看来，这一路，我不会寂寞了。”
齐思音道：“活着才是痛苦的。”
殷灵子惨淡一笑：“或许吧。”
齐思音闻言，转身离开。
半途遇到上官无衣，齐思音面容有怒色，也有细微的慌乱：“你来这儿做什么！”
上官无衣又是心乱如麻，又是噩梦缠身，此时此刻看见齐思音，恐惧、茫然、慌乱、委屈压都压不住，一股脑地溢出来了，他看着齐思音，竟然哭了出来：“师父————师父————”
齐思音瞬间愣住，除了儿时被责罚，上官无衣从未这样在他面前哭过，他一时乱了方寸，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才好。
上官无衣被齐思音带回房里，他将梦里的事情一并告诉了齐思音。
齐思音面色凝重，在对上上官无衣时，仍是平静而沉稳的：“这事你都告诉了谁？”
上官无衣道：“只告诉了师父。”
齐思音拍拍他的手掌：“好孩子。”说着为他掖上了被子，“睡吧，睡一觉醒来什么都会过去的。”
他的手被齐思音握在手心，齐思音掌心温度很烫，刚好捂热上官无衣冰冷的手。
上官无衣这几日被噩梦缠的无法入眠，可是齐思音在身边时，他感受到了从所未有的安心。
儿时他总是生病，齐思音也是这样彻夜不离照顾他到天亮。
闭上眼时上官无衣想着，这明明是原身过渡给他的记忆，可是为什么，却真实的像是在他身上发生过似的。
最近做的梦多了，回忆起来的事情多了，有时候他甚至分不清，那些究竟是虚幻的记忆还是本就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他甚至越来越模糊自己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是白河、或是楚河、还是本来就应该是上官无衣呢？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眼皮渐渐沉重，大脑也跟着倦怠，最后，上官无衣完全陷入了深眠中。
确认他已经睡着了，齐思音从他额间抽出一缕记忆：“一切都会过去的。”
无梦，这一觉睡的神清气爽，上官无衣醒来时，已经是第三日的午时。
天音门的师弟告诉他，昨日四大仙门的掌门对殷灵子进行了审判，殷灵子对所有罪行供认不讳，今日午时三刻，殷灵子便要被在天露台被处决。
上官无衣闻言御剑赶往天露台。
天露台建在山坡上，午时到了，戴着手铐脚镣的殷灵子走上山，彼时风轻云淡，山清水秀，小道士在天露台上开炉焚香，香烟袅袅，吹散在了风里。
这是殷灵子第一次登上天露台，高台之下无数双或是怨恨、或是惋惜、或是单纯看好戏的目光盯着他。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他这一生，都为了这些人的目光而活。
年少的时候，为了争一口气，三天不吃不喝静心打坐修行，终于在赢了比他早入门的师兄；后来剿魔战争打响，他日夜苦修，学会了十八套剑法，终于被瞿微道长看中，被送到了苍云山；再后来，他灵根尽断，他无法忍受自己跌下神坛，无法忍受寒霜剑的主人沦为别人口中的废物，他举起石锤杀了薛天，而后一发不可收拾；这些年，他去了很多地方，救了很多人，他在他们的眼睛里看到了狂热的崇拜与爱戴，他也曾在他杀死的那些人里看到恐惧与憎恨。
他计较的太多，在意的太多，结果走到今天这一步，什么也没留下。
殷灵子一阶一阶拾级而上。
孟舟站在石阶旁，看到殷灵子这副狼狈的模样，他恨恨地咬咬牙，眼眶通红，“哎”了一声背过身去抹眼泪。
殷灵子没有停顿，继续向上走时，孟舟大痛心道：“你这是何必呢！”
殷灵子顿了一瞬，终究没有回答，继续向前迈步。
上官无衣正好赶上，落在他前方的石阶上。
他收了剑，静静看着殷灵子，殷灵子在他身侧停下来，侧脸看向上官无衣：“我又没有说过，你和你父亲很像。”
上官无衣问他：“你为何伪装成我父亲。”
这是他一直想知道的答案。
殷灵子向上，湛蓝天空映入眼底：“上官兄，一直是我想成为的人。”
“你父亲，是一个很好的人。”
上官无衣问：“那你知不知道，他如今在哪里，是死是活，还有，我的母亲是谁？”
殷灵子余光瞥见，齐思音正盯着这里。
殷灵子摇摇头：“我并不清楚。”
上官无衣明显不相信他的话：“那你为何敢假冒父亲。”
殷灵子道：“因为我知道，无论我做了什么，上官兄都会原谅我，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上官无衣抿着唇。
已经踏上一阶的殷灵子回过头来，又对他说：“原本我很担心，可是齐思音将你教的很好，你很像你的父亲，无论是容貌还是为人，还有你的母亲。”
他果然知道自己的母亲。
“在槐树林的时候，我就发现，你狡黠时很像你的母亲。无衣，我还有一句话要告诉你。”殷灵子俯下身，在他耳畔用仅有上官无衣听得见的声音对他道，“别相信任何人。”
上官无衣不知道他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殷灵子已经登上了天露台。
屈闻世手握焚心剑。
所谓焚心剑，是玄心门的镇门之宝之一，传说是玄心门的开山祖师传下来，用以惩罚门中不义之士，被焚心剑处决者，哪怕掉了脑袋也会感受到万蚁噬心般的焚心挫骨之痛。
高台上一排修士严阵以待，生怕殷灵子突然出招，他们将他盯得死死的，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殷灵子走过齐思音身旁，低声道：“老朋友，这回你可要好好感谢我。”
齐思音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殷灵子看出他想问什么：“你放心，我什么都没有对他讲。你可以为他做到这个份上，我又为何不能成人之美？”
台上的气氛紧凑又严肃，殷灵子也不给他们添麻烦，自己走到处决台上。
午时三刻，时辰到了。
台下突然动乱，曲怀觞提剑前来，想要劫法场，被一干前辈制住。
被擒住的曲怀觞面对天露台大喊：“殷师叔！殷师叔！殷师叔——————你是被冤枉的！告诉他们，你是被冤枉的！殷师叔！殷师叔————”
无人回应。
殷灵子听到曲怀觞的喊话，原本镇定自若的面具在一瞬间被打破。
屈闻世最后问他：“你还要什么话要说？”
殷灵子道：“我知道自己罪无可恕，没有资格提什么要求。闻世，你记不记得，小时候，师父带我们去过秀隐峰。”
秀隐峰是玄心门六峰之一，只是这里并不对弟子开放，玄心门人死后，都会被安葬在那里。
殷灵子的师父、师叔，以及每一个在灭魔时牺牲的师兄弟，都被安葬在了秀隐峰。
“我很遗憾，没能多去看看祖师爷，师父师叔，和那些师兄弟们，我这一辈子，恐怕再也回不去了。”
屈闻世举起焚心剑。
殷灵子看着传来曲怀觞声音的方向：“对那孩子好一点。”
他扬起头，对上日光，几圈白光在他眼前旋转、扩散。
光晕之中，他似乎又看到了他初入山门时稚嫩的模样。
新入门的一批弟子立在玄心门的明德碑之下，他的师父师兄站在石阶上，听他们这些小弟子朗读石碑上的内容：
“修道者，必先修心，明德明心，方可得大道。不愧于人、不愧于天、不愧于己…………”
人生百代，转眼倏忽成过往。
他这一生，为名所累。
竟忘了不愧于人、不愧于天、不愧于己。
“师父，我让您蒙羞了。”
“不要——————”随着曲怀觞的咆哮，殷灵子人头落地，血溅在屈闻世的脸上。
血水顺着眼窝滑落，像是泪痕。
玄心门弟子齐齐鸣笛，有山风刮过，吹散青山数重，白色的幡随轻烟飘荡。
上官无衣立在长阶之下，仰头看屈闻世点燃了三炷香，插在了巨大的炉鼎之中。
空气中回荡着低沉的鸣笛之声，上官无衣的心情无比沉重。
闻瑾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后：“师兄在看什么？”
上官无衣没说话，他保持着那个姿势立了很久，闻瑾极有耐心地在他身后等着。
过了许久，上官无衣深吸了一口气，他转过身来，对上少年带着笑意的眼：“别装了，我该叫你闻瑾，还是该尊称你一声万境归一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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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万第五天
朋友家的猫因为重病安乐死了
上个月去考试的时候还去见过饭团
我从没有见过这么乖这么可爱的猫
哭着写完的这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