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列火车(2/2)
俞箬像一尊制成开车模样的石雕,幸好前方只需一直直行,不需要转动方向盘。
“可是这样的我,方艳梅从一开始就知道。其实单论性格,你温柔,也许更加适合我。而我和方艳梅简直像两列即将相撞的火车,可是她知道,对面那辆怒气冲冲的火车就是我,所以我宁愿在相撞的一刻向左偏移一些,好留出一些空隙,她也是如此。”
这是我和方艳梅别扭的爱情。
车子在家门口停了下来,我跳下车,又想起什么似的敲敲车窗,俞箬还在消化我之前的一番话,见此降下副驾的车窗。
我对她露出相识以来最真心的笑容,“你会遇到比我更好的人的。”
手机在手心里一个劲地震。我目送俞箬的车尾隐入远处漆黑的尽头,然后才接起电话,预料之中的嗓音大喊:“喂,你在哪?”
我深吸一口气,“我刚到家门口。”
英琳仿佛在油锅上打滚,声音都带了焦糊味,“你快回来,快点,妈妈知道了,不知道是谁——”
台阶上方的玻璃门被唰地拉开,英琳还未讲完的话从楼梯上方飘了出来,“给妈妈寄了一个快递,里面都是爸爸和那个女人的照片,”一低头看见我,她像见到救星似的挂了电话,嗓子都破了音。
“你上来啊,上来!”
我一步一步爬上楼梯。
不过十来级的阶梯,英琳就已经催促了四五声,仿佛我是一个黏在楼梯上的蜗牛。等站上最后一级台阶,不慎与英琳的眼神相触,她像落入了一张相片,她的焦躁,汗水,和紧耸在一起的眉毛统统静止了。
“是你,”她嗫嚅着,眼睛在我的脸上逡巡,忽而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是你寄的快递,是不是!”
可能是不加掩饰的平静让我漏了陷,我也从没有想过隐瞒这一事实,点点头,承认了。
英琳一下子像漏了气的轮胎,可捏着我肩膀的力道依旧不减半分,她的眼尾向下垂,嘴角却向上提。半阴半阳的神情是如此的矛盾,她垂下脸,困惑了,不知道自己应该是无奈地哭,还是释然地笑。
我轻轻拥抱了她,在她耳边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你一起承担。”
有许多客人曾参观我的家,如果这个字现在还适用的话,他们留下了许多评语——奢华,舒适,精致,大气等等。可当我此刻走进我的家时,墙上的壁灯和天花板角落里的圆形小灯投下朦胧的光,一刹那,我以为自己走进一个昏暗的果核,它如此之小,小到让人喘不过气,那些昏昏沉沉的精心雕刻的红木家具,是果核里凹凸的皱褶。
妈妈坐在果核的中央,餐厅的一把红木椅子上。
她面前的餐桌散落着一堆照片,这些照片是我亲手放的,怀着难以言喻的痛苦,挑出一些令人不那么痛苦的照片,塞进去,封好。我走过去,连一个眼神都没有为它们驻足。
妈妈垂下胳膊,垂下腿,头发从肩膀垂下,甚至于她的眼睛,她脸上的每一寸皮肤,她身上的每一处筋骨都像大厦倾塌似的,沉沉地垂到地心。
英琳不安地在厨房磨蹭,手指拧成了一块抹布。
我将桌上的那些照片聚拢成一堆,照片划过桌上的玻璃板,发出锋利的嚓嚓声,妈妈似乎被这声音惊醒,抬起头,双目失神。
“你和英琳早就知道了?”
一个问句,可句尾的字音灌了铅的沉。
我停顿一会,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嗯。
“为什么......”她呓语似的喃喃,“为什么不告诉我......”
身体像突然被通了电,从头到脚都在颤抖,她劈手夺过我手里的照片,猛地往地上一摔,歇斯底里地喊:“为什么不告诉我!”
有泪水接二连三地从眼眶里滚落,她的脸变得湿漉漉的。
“怎么告诉你?”我笑了一下,但一定比哭还难看,“妈妈,你别再烧菜了,爸爸不回来吃,因为他在外面有女人了。妈妈,你别等了,先去睡吧,爸爸今天一定很晚回来,因为他在外面有女人了。妈妈,你能不能别再为了爸爸的一句话生气了,他不在乎你了,因为他在外面有女人了。妈妈,你可以离婚吗,我忍不下去了,因为万光然在外面有女人了!”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我望着她惨白的脸,“你是指望我和英琳这样告诉你吗?可惜你的两个女儿挺懦弱的,连当面提起这件事的勇气都没有。”
英琳忽然爆发出一声响亮的哭泣,“妈妈,你离婚吧,好不好?”
她眼睛和鼻子紧紧地皱在一起,语气近乎哀求,“我真的忍不住了......真的.......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每天回到这个家,我都跟要窒息了一样.......妈妈,求求你,离婚吧......我们三个人可以搬出去......去住小一点的房子......只要能不再见到爸爸,怎么样都可以......”
英琳近乎崩溃的状态,足以让每一个看到的人为之动容,但妈妈听到这番话,却迟缓地摇了摇头,五官在壁灯的映照下,深深地,深深地陷了进去。
“我不会离婚的。”她木刻似的嘴巴说出这样一句话。
英琳看上去完全呆住了。
“无论怎样,我都不会离婚的,你们不懂。”她扶着椅子边弯下腰,“我是为了你们,为了你们——”
“为了我们什么?”我质问。
“只要忍着,你爸的遗产就永远是你们的,谁也抢不走。如果离婚了,你爸再婚了,你们能够分到的就不多了。”
“当真是为了我们吗?”我捏紧拳头,高声说:“难道不是为了你自己吗?”
妈妈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钉住我的脸。
“难道不是你自己不甘心吗?你不甘心你陪着万光然风里来雨里去,结果他一朝富有便背叛了你,你也害怕,你害怕走出这个房子去面对这个世界,你更害怕成为别人眼中的弃妇,不是吗?”
十个手指甲狠狠的掐进掌心,“妈妈,你还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爸爸还会每周带我们去吃一次肯德基,那个时候家里的条件刚刚好起来,我们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盘子里的食物是整个餐厅里最多的......妈妈,你还记得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吗?现在,我和万光然一天也讲不到五句话,无论你承不承认,万光然他心里不再只有我们——”
妈妈用手指着我,瞪着我,仿佛我不是她的女儿,吼道:“你闭嘴,我叫你闭嘴!”
“那就别再说是为了我们!”我用比她更大的声音吼道。
“爸爸有一个儿子。”英琳嘴唇颤抖着。
妈妈的瞳孔立时紧缩,“什么?”
我歪着头冷笑,浑身都在打颤,“你没听清吗?万光然在外面找的女人给她生了一个儿子,即使不离婚,你的两个宝贝女儿也分不到什么遗产。”
妈妈突然就丧失了语言能力,她剧烈地喘着粗气,胸脯一上一下地起伏,我几乎差点以为她要当场晕厥。她的眼睛,犹如罩住火焰的玻璃瓶一样疯狂。
见此情景,我咯咯直笑,像一个濒死的歌唱家在台上坚持唱完最后一首歌曲般拼尽全力,动员全身发出所有的笑声,直至笑弯了腰。
“都这样了,你还能大言不惭地说是为了我们——”
场景发生在一瞬间。
视线最后收到的画面里,妈妈迅捷地朝我扑来,同时她的右手高高举起,像举着一个无形的火炬。我杵在原地,脚尖没有任何偏离,躲避这个念头从冒头伊始就消亡殆尽。我闭上眼睛,像等待自己的命运般等待着脸颊的刺痛。
啪——
好响亮的声音,足够清脆。
可是脸上却毫无知觉,我惊讶地睁开眼睛。
面前站了一个人,从她片头的角度,那一巴掌看来是结结实实落在了她的脸上。她回过头来,我的呼吸一下子变得困难。
方艳梅的眼睛是最暖的黑色,似是无声地在问:你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