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2)
这又是个秋天。倒在床上,肩膀酸痛,他伸手按着,只是笑:“我跟他……就是那样。年轻嘛。你不是也有过?不要不平。”
南友清躺在身后,揉捏他的肩颈,手指冰凉,但很强劲有力,一下扯开了领子。扣子崩掉,在地上清脆一响,衬得屋里寂静,沉沉若水。两个人就在水底溺着。年轻人跟当年的段玉山一样年轻。也跟他一样有力。床头柜子扯开,有一柜子物件,都一一向他身上试。
还有洋货。这会儿战局最艰难,嘉陵几乎遭受封锁,物资要带进来,得坐飞机。飞机上往下看尽是山川大河,吾国信美。这样来的东西里,有时夹两只女人的化妆品,黎兆熊倒没想到还能夹一点这个。不重,不会太占分量,都心照不宣的。
他的手臂笔直,内侧肌肤雪白,不胖,但又未经锻炼,柔软可捏。这双腕子被绑住,勒出青紫,也像什么艺术。另一种上色的法子罢了。南友清伏在他身上,面颊贴在心口,又挪了挪,牙齿啮住什么。像葡萄果肉,也很软。南友清下齿太厉,黎兆熊倒抽一口冷气。
他这时想很多。段玉山脾气坏,瞧着有些野气,性子则软弱犹疑。刻薄些,叫色厉内荏。这也跟后来的败落不无相关。南友清面相艳,比段玉山柔婉稍许,平日更好相处,风流宛然,却或许一位果决。这是他相处出来的感触,但一时得不到验证。他不急。验证这些无甚意义,只是随便说说罢了。他被人填塞得很满,甚至鼓胀。身子鼓胀,心也是。他的心不知长在哪里,总之跟着一起被磋磨得火热,战栗,又想蜷曲。
蜷曲不得,他早被固定住了。画室里东西多,拿过来也趁手。本来是大玻璃窗,但挂了厚厚的帘子,所以不见一丝光亮,只有灯。也未开顶灯,只有书桌上的白光,在罩子里耀眼。罩子是大路货的深绿色,难得从这个角度看,被映得像玉。前朝宫里喜爱的那一种翡翠。
他两个确乎是一种遇合。遇合与恋爱又有不同。恋爱就只是恋爱,遇合则无话不说。那是在灵魂上。在身体也是。南友清很熟悉他的身子,他也熟悉南友清的。小腹肌肉结实,中央一块瘢痕,发白的。往上一点,胃腹间又一道。是他伯父的禁脔拿小刀划的。起初两相欢好,后因为他做得太过,对方本能爆发,捅了他横竖几刀。
**前朝很盛,有人说是因为不让官员进青楼,只能这么便宜行事。那男孩子后来当然是死了的。既几乎捅死人,又带坏了南友清,两条罪状。据说下手很重,脏器破裂,伤口又感染,差一点闹出人命,是一位名医救的,信基督的洋人。虽然秘而不宣,但那洋人后来办西医医院,他父母有过捐资。
所以至今肠胃不好。当然也不完全因为受伤。他生活向不按时。按时吃睡是迫不得已对世界习俗低头的表现,他喜欢一气呵成地做事。以前去国外学画,做作业,经常一天不吃不睡,扔下笔又一天不起床下地。跟黎兆熊在一处时仍然如是。便容易犯病,呕吐得眼前发黑,脱下来睡衣像水浸过,都是冷汗。
这样一整夜呻吟,又在被子底下翻滚,闹得黎兆熊也不能安寝。隔日为了经费到国府去磨嘴皮子,对方还没敷衍完,他自己先打了个哈欠。部长目瞪口呆地瞧着他,他只恨不能扇自己几个巴掌以表礼貌,当然也就是想想。
从前九死一生并没令南友清更惜命。他同黎兆熊讲:“那时候就发烧,不知道自己在哪,但不知道也就不知道了,好像也没有什么感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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