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净之水(2/2)
玄景低声询问:“怎么样?”
“已经派人去找三师姐了,应该很快就来,”一个弟子道,“大师兄,栖鹤观也太狠了吧?把玄缺师兄伤成这样,我们……”
“你们,”玄缺出乎意料地突然开了口,他慢慢抬起头来,脸色因受伤落水而愈发苍白,衬得他的眼神竟有些吓人,“难道就没有一个人发现……这里的气氛,不太对吗?”
他这话一出口,在场的人皆是一愣。
玄景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玄缺又道:“试炼大会……人人都知道这是试炼大会,再三强调点到即止,可几乎每个人都在逞凶斗狠。大师兄,你觉得这……合理吗?”
玄景似乎终于意识到什么,张了张嘴,却没能接得上话。
“我们两观固有恩怨,可……那真的已经到了同门相残的境地吗?”玄缺幽幽地说着,他的声音算不上好听,甚至带着些刮人耳膜的嘶哑,“大师兄,我们鹬蚌相争……究竟谁得利啊?”
玄景听到这里,神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他早该意识到的——玄衍本不是个争强好胜的人,看他平日那邋里邋遢的样子就能窥见一斑,连祖传的古符都能随手卖掉,满脑子想的只有今天去谁那里骗酒钱,怎么可能为了跟顾怀清争一个胜负,不惜沦为众矢之的?
丹清那更不必说了,这孩子本就心浮气躁,稍稍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拨乱她的心绪,所以更加明显地表现了出来。
还有乾清——以他对乾清的了解,这是个知难而退、知易便上的人,不论什么事都要先替自己卜一卦。为了让自己的临阵脱逃显得不那么丢人,这货早就给自己立好人设,性子随和得不行,遇到强敌随时认输,从没发过脾气,也不曾跟谁红过眼。
他今天这么暴跳如雷,几乎跟平常判若两人。
再有那个给丹清求情的弟子,一面是师妹,一面是师父,给谁面子这还需要别人指点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他师父脸上难堪,莫非是脑子里进了锦江水?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他自己,还有余闲。昨天余闲一反常态地吃起了四师弟的醋,而按他平常的性格,应该是“懒得计较”才对。
至于玄景自己……发生了这么多古怪的事情,他居然一点也没意识到,若非四
弟提醒,他到现在还蒙在鼓里——究竟是什么影响了他的判断?
玄景越想眉头便皱得越紧,这时玄缺又说:“大师兄……我现在可看到这江面茫茫,铺天盖地都是雾气。我们所有人都在这雾气中,呼吸吐纳……”
玄景抬头看了一眼,只看见天朗气清,江面泛着阳光,哪里有什么雾气。
“归明诀吗……”他说,“可昨天怀清也在,他为什么没看出来?”
“嘿嘿……”玄缺笑起来,“怀清自然不了解我们邪修的手段,这雾气跟普通雾气无异,若不是我曾见过类似的情况,定也要忽略过去了。”
……邪修的手段?
他正想问什么,忽觉哪里不太对劲,扭头一瞧,只见余闲阴沉着一张脸,咬牙切齿地看着江面:“竟敢算计到锦江来,我看你们是不想活了。”
玄景回想一番刚刚玄缺的话,生怕他又被雾气影响,忙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你冷静些。”
“我冷静得很,”余闲眼神是凉的,似是结了一层冰,“拿这点小把戏来诓我,是不是有些太看不起人了?”
他说着双手相抵捏了道诀,口中念念有词,整个人化为一道红光,直入天际。
玄景本想拦他,却只捞到一片衣角:“余闲!”
天地间突然静下来,风也不吹了,水也不流了,所有人同时停下动作、停下言语,齐齐抬头看向天空。
自遥远的九天之上似乎传来某种声音,清澈而绵长,像带着弟子们聚在一起诵经时那种齐整而规则的韵律。
那声音像一道破开迷障的密语,轻轻地钻入人们耳中。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
“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
“真常应物,真常得性;常应常静,常清静矣……”
与此同时,天空中好像落了雨,可仔细看那却又不是雨,每一滴水珠都干净得不可思议,带着一点点驱散迷雾的凉意,准确地落入每个人的眉心。
江面上刮起一阵凉风,玄缺再看时,只见那茫茫雾气就在一瞬间——悉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