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涡深没马(十三)(2/2)
周琅一边挣扎着一边朝裴渡淬了一口,“靠,放开我!是你杀了我姐姐是不是?我他妈要砍下你的脑袋喂狗!”
夏湖的表情一变,那根绳索便瞬间伸过去,将周琅喋喋不休的嘴巴缠了个死紧。
“唔唔唔……”
倒是裴渡没有什么表示,只因为他在少爷圈子里将这种无脑易怒且口无遮拦的小青年见得太多了,他们犯起浑来二十个周琅也顶不住,当真是小巫见大巫,只是淡淡地说:“别把他憋死就好。”
这时,一道轻柔虚弱的女声传到了众人的耳朵里——“她不是他杀的。”
三人应声望去,发现淮叶竟然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她脱力地靠在地上,浑身的衣袍尽是血红,看上去已经虚弱至极。见他们看过来,她忍痛眯了眯竖瞳的眸子,有点自嘲地扯出一个笑容,轻声地补充道:“但也不是我杀的,不管你们信不信……但是今天我葬送了这么多人的性命,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善终了。”
她看向裴渡,胸膛一起一伏:“对不住之前错怪了你,裴渡,你是我的恩人,我本不该这样对你的……”
裴渡拍拍夏湖的胳膊,示意将他放下来:“等等,恩人是什么意思?”
后面的周琅还不放弃,更加奋力地挣扎着。裴渡现在却没有心情去管他,只是径直走到了淮叶的身边:“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气息和恩人,为何我一直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裴渡……”夏湖轻叹。
“等等夏湖,我必须搞清楚这件事好吗?”裴渡在淮叶的身边蹲下来,直视着她妖异的红色眸子说道:“拜托你淮叶……请把你知道的全部都你告诉我,行吗?”
淮叶的目光在远处的夏湖身上转了两圈,终于轻轻地开口道:“真是奇怪呢,你居然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裴渡,三百年前我还是一条生在眧云深山里的小黑蛇,这三百年里我潜心修炼,从未伤过一人的性命。十年前,脱皮时的我一时不慎被一只鹰鹫狩猎,它抓着我飞过树林时,有一个素昧谋面的少年射下鹰鹫,救了我的性命……”
一滴掺着血色的泪珠顺着淮叶的脸颊落下,滴在她冰凉的鳞片上。
“我一心想报此恩,便藏在马车里跟着他下山,再度出来时,我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府邸里。每日每日,我便躲在他书房边池塘的草丛里看他早起读书,温习功课,在树荫下打瞌睡……”说着,淮叶闭上了眼睛,似乎沉浸在了这段回忆里。
细细小小的黑蛇每天潜伏在池塘边的水草里,红色的眼睛盯着少年的一举一动,她在此第一次了解到了“人”这种生物的存在,在黑梭梭的眧云山里从未有过的奇妙的生物。
他可以很活泼,今天又被先生夸赞了,下午就开心地和侍女在院子里放风筝,风筝飞得太高太高,她如何昂起头迎着刺眼的阳光也看不清,可她仅仅听着少年咯咯的笑声就已经很高兴了。
他也可以很执着,夏天光着脚在池塘里抓游来游去的鲤鱼想要送给病重的母亲,任凭侍女如何劝阻,双脚被池水泡的发胀也不上岸。她十分害怕他滑倒在池塘里,毕竟人对于妖怪来说是那么脆弱,于是她悄悄潜入水底,将鱼群往他那边赶,少年终于在她的帮助下抓到了一尾金色的鲤鱼,却不忍心,最后还是将它放回了池塘。
他欢喜快乐,也悲痛和绝望。
在大雪纷飞如鹅毛的一个冬夜,少年的母亲撒手人寰。灵堂的大门敞开着,他独自跪在里面,低低的啜泣像某种饱受欺负的幼崽发出来的悲鸣。而她就盘在灵堂里的梁柱上,在昏暗的角落里注视着他瘦小的身影。第一次,她渴望自己能够变成一种温暖的动物,能在这时候钻进他冰冷的怀里给他取暖。可她只是一条蛇,一条冰冷的蛇。
他的父亲很快又娶了几个貌美如花的年轻女人,可少年却变得越来越孤僻,他从不主动接近父亲和他的女人们,脸上的笑容凝固成一张微笑的面具,更多时候只是一个人呆在自己的院子里发呆。
她这样看着他,看着少年像一颗茁壮的青松一样长了起来,面容从稚嫩到俊朗,不笑时挑起的眉毛带着一点微妙又好看的邪气。他开始变成侍女们纷纷议论的话题中心,开始有女孩在他的廊下放上一朵花,一只绣着彩云的荷包。他是个聪明的少年,过早与父亲在商场周旋使他更会利用自己出众的样貌去达成自己想要的事,小姐闺秀们为他倾倒,小侍女为他的一眼而心跳,他认识了许多公子佳人,挥洒着数不尽的金银纵情风月场,最后带着一身的酒味乘兴而归。
有一天深夜,他醉醺醺地倒在院子里的桃花树下,她便趁着夜色悄悄地从树上滑下来,小心翼翼地让自己冰凉的身体贴在他的额头上。
那晚月色清明,夜风冷冷,忽然,她似乎感到有什么湿湿的液体浸了出来,她扭转身体低头看去,发现贺知舟轮廓分明的脸上,被月光镀上了一线明亮的泪河,渐渐地,他又开始抽泣起来,仍旧像个被欺负的幼崽发出来的无人理解的悲鸣。
那一瞬间,她似乎终于懂了。她随他来到山下不是为了什么报恩,也不是因为什么对于人的好奇,这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安排,让她变成那个使他不会再深夜里偷偷啜泣的人。
几日后,贺知舟在树下吃着果子,读着一本薄薄的册子,不时发出来几声忍俊不禁的笑声。过一会他离去之后,她便好奇地游过去想要看看那是什么引得他发笑,可她的身躯刚刚碰到那本书,竟无端散发出一阵暖洋洋的金光。
片刻后,贺知舟回来了,他重新拾起那本书,惊讶地发现那上面竟然一个字也不见了!他颠三倒四的翻看几遍,每一页却都是明晃晃的空白!
贺知舟呆愣片刻,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就在这时,影影绰绰的桃树后面传来一声轻柔的呼唤,“知州……”
贺知舟不再笑了,他好奇地应声看去,只在那桃花瓣中间寻到一个倩丽的身影,一双含情的美目。他轻轻拨开花枝走过去,终于看到了面前的人,顿时惊呆了。
“你……你是天上的仙子吗?”
她为他痴傻的模样掩唇而笑,不好意思地垂眸说:“我还没有名字……”
贺知舟笑了:“无妨啊,江烟浓淡,夕卷朝飞。
你就叫淮叶可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