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国皇帝(2/2)
大小姐出身的纯孝皇后跟着李慤时东奔西跑不怕吃苦,可谓相当难得,可惜她于礼法上讲究很甚,李慤年纪渐长,几次在她面前提及立储之事,纯孝皇后皆道,当立长。李慤明示暗示想传位李义,皇后都不予认同,弄得几次不欢而散。
李慤要立谁,当然不必皇后同意。可他偏偏有一股孩子般的执拗劲儿,想说服老婆。几次三番下来,皇后都不为所动,李慤不舍得对老婆发火,反倒对李赢更不爽了。
李赢这冤枉劲儿实在没地儿说。
李赢可谓颇有乃父之风,又有意讨父皇欢心,时常学着李慤的做法,和臣子们谈笑风生,不拘礼数,赢得一片“仁义”之赞誉。
可惜李慤并不是这么想的。他觉得自己并不是治国好手,不想接班的太子还是自己这样的性情。
李治作为排行老二的夹心饼,很有点爹不疼娘不爱的意思,好在他生性豁达,也不太计较。
李义比大哥小十三岁,比二哥小九岁,还在尿裤子的时候,哥哥们都入了了。李慤年届五旬才得了这个儿子,十分疼爱他,怕这个孩子没玩伴太孤独,也怕他成天跟几个姐姐玩,失了男人气概,于是专程寻了自个儿混江湖年代就以兄弟相称,后来在无数战场上助过自己一臂之力的大将军秦奉仪的幼子秦同入宫,和李义一起玩耍。
秦同很不负李慤的厚望,把御花园当猴子洞,成天带着三皇子上蹿下跳,宫里的侍卫内监们天天跟着满地儿跑,既不敢上前去抓皇子,又不敢让皇子磕了碰了,心肝肚肺肾都提在手心里。
于是,三皇子李义成天不是这里紫了一块就是那里青了一块,侍卫头头一天要请罪八百回。好在李慤虽然疼爱,并不溺宠,发话“男孩就是得这么养嘛,老……不是,朕小时候为了躲先生还从房顶上摔下来过呢……”
皇帝都这么说了,侍卫头头只好继续把内脏肺腑提在手心里当差。
遇到这种老子,小男孩却是很高兴的。放眼青史,皇帝老子能做成这样的,不敢说没有,绝对不多。
其实李慤也是有私心的。
秦同的爹秦奉仪曾经让蛮族王朝的老皇帝闻其名就色变,可见多少是有本事的。他本是江湖义侠,以手中剑闻名。此剑颇有点特殊,使剑需刚柔相济,使刚力之时剑如玄铁,刚硬锋利,见血封喉。使柔力之时,剑如软鞭,柔韧非常,小可以用作套马索,攀墙绳,大可以绕着敌人脖颈扯下头颅。此剑虽是神物,却没遭过觊觎,只因需配以秦家世代相传之武艺心决使用,否则神物就是废物。且该心决没用任何文字记载,口口相传。
李慤和秦奉仪兄弟般的感情,却也不知道其中关窍。李慤骨子里作为江湖人士,对此种神秘武学是很向往的,好几次试图插科打诨地套话,秦奉仪都不上当。李慤当了皇帝后,有次还假意施压,结果秦奉仪当庭要撂挑子不干了,李慤连忙表示,我是开玩笑的嘛,别这样。
秦奉仪一个名字在,就镇得住关北,李慤心再痒,也不能和天下太平作对,只好寄希望于自己儿子了,打算培养秦同和李义光屁股的交情。
秦奉仪是个聪明人,李慤的性情他摸得明白,可接下来的皇帝什么性情就不好说了,历朝历代,开国皇帝都是多半靠谱的,接下来就一代不如一代了。秦奉仪心想,反正家传之秘不从我这流出去我就算对得起祖宗了,至于秦同……只能相信子孙自有子孙福了。
于是,秦同和李义就在两个不靠谱的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之下成了玩伴。关系十分如李慤所愿,好得能穿一条裤子。秦同有次不知犯了什么大错,秦奉仪气得要打他,家法都架出来了,人都按在板凳上了,李义竟不知从何处听说,从皇宫里跑出来,翻了墙闯进将军府,挡在秦同身上,秦奉仪楞是没敢下手。
李慤听说后大笑道,“将军府的墙光不溜秋的,朕这儿子能爬过去,实在可喜可贺……”
然而李义还是被责了一顿,生平头一回挨了打,理由是把秦奉仪气地卧了床。
皇子因为把臣子气倒了就被打,这种稀奇事儿连秦奉仪都震惊了,第二天连忙进宫告罪。李慤一摆手道,“你我兄弟,把你气得卧了床就等于不尊父,这还了得。”
这事儿虽然不痛不痒地翻了篇,可秦奉仪从此都没敢打秦同。
就这样,两个人长到了十五岁。李慤在这一年眼见老将们一个个先他而去,深感时日无多,正儿八经地把立储提上日程。
李慤虽然自己小时候不爱读书,却也知道皇子的教育不能打马虎眼,自天下初立,便颁布诏令,遍寻天下名儒,教导皇子,殊遇待之。
此诏令多年不改,李赢、李治、李义,和诸位公主都从六岁始就进。皇子们学习的内容更为复杂,除了儒家经典,还需学些蛮文和蛮族风土,只因李慤时刻将赶回关外的蛮夷放在心上,记得当年打仗时蛮族会汉文,而他们不会蛮语吃过的亏。
李赢已经二十有八,大约是经年学着皇父的模样,眉宇之间带着一些豪爽,儒雅之下不失英武。李治二十又四,出生时天下太平,长成了翩翩君子人如玉的模样。
李赢和李治年纪大了,不免都对储位有些心思,很想着要讨好父皇母后。
可是,人是一种很犯贱的生物,有时越想讨好越讨好不了。
李赢听说父皇身上有个字,于是有样学样,在背部暗暗纹了个字,偷偷叫人传了话到父皇耳边。结果不但没讨好李慤,反倒被责“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可随意损伤”。
李赢欲哭无泪,感觉自己离太子之位越来越遥远了……
李治多了几分心眼,踏踏实实做学问,一肚子功夫用在笔墨上,上朝听政之时,既不高调也不莽撞,偶尔被询问到才给几句意见,却很在点上,得了李慤和诸臣几次赞誉。
至于李义。就比较一言难尽了。
由于老爹疼爱,李义比上面两个哥哥都放肆一些,只有他敢在李慤跟前撒娇。
李义和秦同摸爬滚打地长大,在父皇的默许下,时常溜出宫去,脑子很是活络,他实则并非胆子野,而是摸透了他父皇的性子,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撒娇,什么时候得表现乖觉。
李义和秦同在民间野过几次,对江湖之大很有兴趣,不太愿意将来被拘束于宫禁,几次三番暗示自己老爹不想当太子,然而李慤脸色一变,他就知道不该再往下说了。
所求者求不来,不想求的推不掉。
人生有时候就跟开玩笑似的。
六十八岁大寿时,李慤似有所感,一反常态,排除众议将18岁的李义立为太子,更亲笔写下《帝训》,将皇家大仪规范到了极致。立太子的典仪上,李慤明确要求李赢、李治以人臣之礼下跪,对李义行大礼。
大顺朝由于皇帝李慤的不讲究,于礼制方面很是松散,有时老臣子见了皇帝不跪的也有。这一番连消带打,另起规矩,李赢、李治面子上都十分挂不住,连李义也想劝说父皇,可一看到父皇脸色就把话吞了下去。
李慤强压之下,李赢、李治不得不向小自己许多,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下跪行礼,可内心是自然不服气的。
这一点李慤早就看出来了,两人脸上不显,身体语言却僵硬,跪也跪得十分勉强。
李义坐着受礼,如坐针毡,万般不安,两个哥哥在前,群臣在后,全部伏跪在地,包括自小的玩伴——秦同。他以求助的眼神看向年迈的皇父,皇父在他耳边说,“爹希望你有我一半之仁就够了,一分不能再多。你大哥人有小聪明,无大智,你二哥顶多是个守成之君,可南北皆有劲敌,并非他可对付。这个天下,爹爹交给你了。你要守好它。”
李义直到皇父在他耳边说这一番话时,才真正明白所谓江湖之远和自己是无缘了,一座千钧重的江山压在了他的肩头。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