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野鸟(2/2)
那天回到家他好像有点中暑,没有胃口,可是为着惩罚自己,偏偏还多吃了半碗饭。他隐隐知道自己在为了下午见到的两个人而烦恼,可是严子恩关自己什么事,为什么要烦恼?他不愿意多想,打开电视一个个台地换过来。妈妈叫他选定一个台,他就停在一场足球赛。然后,又是篮球赛,接下来又评论欧洲杯最近的胜负。最后他迷迷糊糊地回房间睡了,梦里还是人们在踢足球,自己也在踢,全身流汗,太阳火辣辣的,好痛快,后来飞来一只大大的野鸟,翅膀那么宽阔,在球场上空自由自在地滑翔,那姿势真是优雅。
第二天醒来以后,他翻出了通讯录,找到了严子恩家的电话,拨通了号码,问她:“严子恩,曹操从赤壁逃了回去以后又怎么样了?我可不可以给你写信?”
严子恩安稳的声音传过来:“好啊。”
那个夏天,丁仲明用完了半本普通格式信笺,每个星期都长长短短地写一封信,严子恩回信也回得很勤。每次信寄出之后的一两天里,他就有事没事地去楼下的信箱看看,如果见到那个邮局印发的白色信封,工工整整地写着收信人和回邮的地址,就会对着信箱的钥匙孔笑一笑。她的字都是一式端端正正的楷书,每个字单看都写得不怎么样,连在一起倒是清晰悦目。她平日里不擅言辞,以沉默微笑的时候居多,没想到她的信倒写得很好,每一封都是不多不少的两页信纸,说她刚刚读过的书,邻居家的小孩不肯做功课,哪里的博物馆换了新的陈列,为什么鲁智深是水浒里面最最上品的一个人,还有昨天下着大雨,可是自己偏偏想吃杨梅,就跑出去买,后来觉得沾了雨点的杨梅特别好吃。丁仲明常常读着读着就笑起来,只是有一点,自己写信的落款总是“好友:丁仲明”,而她的回信,只有“严子恩”三个字。他恨不得在好友两字上加个双引号,好迫得她不得不承认,不得不也照样缀个好友。后来他终于忍不住问她觉得自己那个落款怎么样,她回信开玩笑说如果是好友的话,要两肋插刀的。丁仲明想到她手持啤酒瓶要行凶的样子,心想这还不算两肋插刀吗?但是到底不敢造次,回信说了几句笑话扯开去了。
开了学就是高三了。他们都从学生会中退了出来,学校惯例,高三学生除了复习以外什么都不用干。丁仲明被考试和作业弄得天昏地暗,加上不在学生会了,很少碰见严子恩,两个人几乎不再见面说话。可是他仍旧每一两个星期给她写信,她的回信还是妙趣横生。偶尔有一两封信会带着淡淡的橘子香气,他就会知道那些信大概是在午休时间写的。
到了第二个学期,整个三层楼都充满了一种兵荒马乱的气息。在他们看来,这一场考试总结了之前十多年的光阴,也许还决定之后十多年的远景,越过这一道槛后世界会变成什么模样,自己要在迷茫懵懂里作出多少决定,不可预言。不管天才少年作家们怎样嘲笑这场考试和参加考试的人,不管教育局怎样策划着教改,天才的世界和权威的远见都离他们太远,当下,此刻,正在发生的,才是事实。测验测得面色通红的学生,和熬夜熬得脸容苍白的学生,因为那么年轻,眼睛都还是亮晶晶的。除了习题集和试卷以外,每个人的书包里都有的,就是一本留言本。每个人都以为面前的这些人中,有些名字自己永远不会忘记,而这本留言,会是自己最心爱的东西之一。无论是好时光还是坏时光,都即将成为过去。在自己眼看就要退场的战场上,连战火都弥漫着狂欢的味道。此时每个人都对别人分外友好,眼光格外柔和,好像那场考试就是道路的尽头,那个时刻之外,是一片没有人迹,没有标志的荒野,或者乐园,那个时刻只适合说再见,却并不明了究竟在向什么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