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再拜(2/2)
那日广场人声鼎沸,人头攒动,国师脑袋上裹着头巾,穿着臃肿的破布裙,打扮成了个丑陋老妪。我给他抱着,脸上涂着灰,面上不动神色,心里头却欢欣雀跃得很,像是在玩冒险游戏。我们站得很远,只听得人群突然激愤起来,吆喝着“除妖魔,灭鬼怪!”只听咔的一声,像是什么掉落。过了好一会,有一个什么东西升起来,挂在城墙顶上。我看不清,拉国师的衣角悄悄问:“那个是什么啊?是不是啊?”他没看我,像是什么也没听见,目光恍惚,也像是什么也没看见,只是低着头拉我回去。回去之后,他被我们的人团团围住,我听见他笑着慢悠悠道:“不是。假的。”人群欢呼着散去,像是又充满了希望。哦,假的啊。可是那么远,连是什么东西我都没看清,他怎么知道啊。
不过似乎过了十日罢,他晚上悄悄地出门,没有惊动任何一个人。但我自宫变之后只要他同我睡觉,缩进他怀里就见不到那火光冲天,嘶吼挣扎。他离开的时候我知道,回来已是将近破晓。我眯着眼偷偷瞥他,看见膝上有土灰。真奇怪呀。
我喜欢国师。他是对我最好的人。他是一个顶顶厉害的大好人。他有时候从外面回来,带着一股战火的硝烟味和汗水混着血气的铁锈味,我不嫌他,冲上去让他抱起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给我,我知道是我最喜欢的桂花糕。他每次出门都不忘给我带。有一次我高兴地忘形,揽住他的脖子去亲他的嘴唇,他愣住,呆呆站了好一会,才猛地推开我。晚上他很严肃地告诉我,不能随便亲别人的嘴唇,尤其是他的。我瞪着眼睛问他为什么。他无奈一般用手梳理我的头发,叹气似的说:“因为你有一双他的眼睛。”我不懂,但我生气的是,自那以后他再也不陪我睡觉了。
我一直希望能兴复我朝,不是为我自己,而是为国师。那是他毕生的夙愿。有一天,我会站在我父亲站过的地方,拉过他的手,称呼他为“爱卿”,再送他一池荷花。不,要更多一些,一整条护城河的荷花。
可惜迟了些,我戴着帝冕,座下已没了他。
他离世前,气息奄奄。夕阳照上他苍白的嘴唇,染上红霜,他突然睁开眼睛,露出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缱绻笑容:“陛下来了。容臣告退,天下已定,我亦心愿已了。唯剩君荷花之约,恕臣迟归。臣……再拜。”我知道这个“陛下”称的不是我,而是我父。也罢,若是能了国师心愿,我亦满心欢喜。
绥元二十八年,嘉平帝一统江山。追封国师为昭宁王,入帝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