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处（2/2）
他笑了笑，一饮而尽，而后缓缓搁到托盘上。
秦修煜最后望了他一眼，退后几步转身离开。若是有来世，还是莫要做师生了。
得到莫沉晏身亡的消息，建德帝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几日前，林暮失踪的事，他也不想再追究。万安寺的慧觉大师曾经进宫一趟，给他讲经。建德帝感觉到生命的流逝，他望着日薄西山，宛若看到自己。
“大师，人死后会去哪里？”
慧觉大师捻动着佛珠：“尘归尘，土归土。佛家曾言人有轮回，会依旧罪孽与福报，入人道或畜生道。”
建德帝闻言叹道：“那朕又会去哪里？”他的一生功业虽成，造就的杀戮亦是数不胜数。
慧觉大师道：“陛下，人终有一死，死后一切功名利禄都烟消云散。放下该放下的，得失亦不必计较，心胸宽阔，才自得自在。”
建德帝对莫沉晏，一直有种复杂的感觉。
他忽然想起那一日，莫沉晏一身大红官袍，进宫来的那一刻。
“辞官？”建德帝端坐在龙椅上，闻言大为震惊，他不动声色地望着莫沉晏，试图从他平静的面容上找出东西。
莫沉晏只是立在下首，行礼的动作收起，他平静道：“微臣力所不及，愿辞官回乡，安享晚年。”
建德帝即便忌惮莫沉晏，此刻仍旧有几分好笑：“你正值壮年之际，何谈力所不及？”
莫沉晏沉默了一会儿，平静道：“臣乃前朝皇室后人。”仿佛如用膳品茶一般，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
建德帝反应了一会儿，才震惊地抬头，眼眸立刻犀利
起来：“你说什么？”
莫沉晏缓缓道来，事无巨细，直到说完，建德帝仍旧处于震惊之中。但冷静下来后，只凭借如此，就抹杀他的功绩实在说不过去。但莫沉晏一心求去，他其实，也有几分……意动。但建德帝心里有几分不悦，莫沉晏的此举，宛若能够看透他的心思。
建德帝没有允许，只让莫沉晏回去。
随即，莫沉晏便把自己这些年布置的暗线，在南夷，各州以及京城，都说了出来。建德帝往日也知道一些，但清楚地明白，还是心里还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听莫沉晏一一道完后，建德帝立刻意识到了莫沉晏的目的：“这是条件？”
“不，这是陛下的。”莫沉晏拱手，沉声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臣前半生原为大昭鞠躬尽瘁，后半生愿归隐山林。望陛下成全。”
建德帝不曾言语。
其实他们二人都清楚，这是一个绝好的时机。
建德帝收回权力，得到自己想要的，莫沉晏主动离开，成全一段君臣佳话。那一瞬间，他几乎想要立刻答应。
但建德帝稳住了，他未曾表明态度，只让莫沉晏回去。实则两人心底，都有数。直到翌日，朝廷便有人开始弹劾莫沉晏，随即莫沉晏的身份也被纰漏出来，建德帝无奈之下，只能将她暂且关押在天牢。
但随后，建德帝开始犹豫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
直到萧平臻与萧平婉两人的道来，建德帝心底疲惫，他们二人诚恳的嘴脸下都是透着目的。他发了很大的怒火，将人赶走。
建德帝想到莫沉晏，一瞬间，又想要杀了他。
心底两种念头交织，他的病也越来越重，最后叫来了秦修煜。他知道陈凡与莫沉晏的交情，也知道秦修煜是莫沉晏的学生。
毒酒一杯，他能否活着，就看他的造化了。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建德帝却感觉到生命的耗尽。临终前，他找来萧平奕、秦修煜与一众大臣，宣布萧平奕为最终的继承人。而大昭王朝，迎来了新的君王与首辅，莫沉晏的事也成为为人津津乐道的往事。
几年前，《权臣》这款全息游戏，一经推出火爆得一塌糊涂。研发人乃是林越成，他几十年来投身与此，终于与一众人合作研制成功。这个游戏类似于全息模拟，每个人都可以选择自己想要成为的角色。每个游戏的穿越者本身为主体，其他人的行为轨迹均为数据运算演化而成。
但此款游戏有个特点，那就是进去的人，会遗忘现代的记忆。根据不同的人，损失记忆的程度不同。因此，无数人渴望进入其中，也能够真实地过一把古人的生活。
寒山是林越成的学生，也是《权臣》的主要研发人员之一。
因为游戏中可能存在bug，所以他们会选定特定的观测人员进入，给他们制定觉醒的时机，对各个人物进行观测。
后来因为林越成去世，整个游戏的一些bug越来越大，直到整个游戏系统出现问题。再加上全息模拟游戏如同雨后春笋，没有了林越成的改进，这款游戏用户体验差，迅速减少，面临关闭。
而林暮，也就是在林越成去世前，进入这款游戏的。
回来的刹那，林暮躺在模拟舱里，眼前全是闪烁的灯光和仪器。一瞬间记忆纷至沓来，瞬间将她淹没，直到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
游戏，原来……这居然是一场游戏。
寒山从另外一台模拟舱里出来，立在她身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回来了。因为，这才是现实。”
林暮忽然捂住头，那些记忆如同尖锐的玻璃碎片，扎进了她的神经里。欢声笑语的家庭，一去不复返的家人，车祸的尖啸声，还有无数大夫立在她面前的身影……
无数的手朝她伸过来，她忽然大叫一声，从模拟舱出来就要往外跑。
寒山眼疾手快，一把抱住她。
“别怕，别怕，一切都过去了。”他拼命抱住挣扎的林暮，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她终于慢慢安静下来，不再动弹。
半晌，林暮忽然问道：“那么莫沉晏……也是假的吗？”
她的声音有些飘忽，寒山心里疼了疼，温声道，“一切虽然是数据运算演化，但就像你一样，他们也有自己的生命，只不过在另一个世界存在。”
林暮忽然松开他，直视着他急促道：“那柳易阳呢？柳易阳是怎么回事！”
寒山叹了一口气，冷静道：“他是派进游戏里的观测者，因为喜欢上了一个虚拟人物，所以无法出来。”
最后一丝幻想被打破，林暮倏然捂住了头，哽咽出声。怎么会……
她怎么能相信，莫沉晏也是一个虚拟的人物……
寒山望着她，一手捂住脸，滚烫的泪水却从手指缝里不断涌出来。她的声音沙哑，喃喃道：“怎么会……怎么可能……”
寒山不忍心，将她扶起来坐在沙发上，去给她倒了一杯水。回来时才发现，林暮已经再次躺到了模拟舱里。
玻璃杯骤然落下，寒山几步跑过去，拽住她的胳膊：“你要做什么？”
林暮眼眶残余着泪光，她坚定道：“我要回去。”
寒山伸手拦住她：“不行，林老已经去世。游戏系统太多bug，若是出口关闭，以后里面的走向将永远无法预料。而且，你既然已经跟我回来了，为何还要回去，那毕竟是——”
“我跟你回来……”林暮深吸了一口气，“是怕我成为他的负累。”如果，但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莫沉晏有机会逃生，却因为她被困在宫里而失去，她永远不会原谅自己。但如今不一样，得知了还能够再进去，她又如何放弃，“你还记得，爱一个人的感觉吗？”
“林暮！”寒山忽然喊了一声，盯着她，“你是不是忘记了，你爷爷临终前的话。他希望你能振作起来，好好活着。”
“我知道，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林暮眼眶有些模糊，她忽然想起那日跳出窗外，隔着稀薄的空气，莫沉晏走廊下的回眸。还有万安寺里，他牵着她冰凉的手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可是，他在等我。”
寒山闭了闭眼：“柳易阳重复了无数次的轮回，你是不是也要重复？可是，你没有机会重复了，用这次机会去赌一个未知的结局。”他清瘦的面庞，如同当年那样，“值得吗？”
忽然，无数的脸从林暮面前闪过，那么鲜活的，傅夏岚，柳易阳，萧鸿驰，萧鸿飞……
她点了点头，平静道：“值得。”
寒山终于妥协，他再一次认识到，如同柳易阳一样，根本无法劝服。
临进入之前，寒山握了握她的手，低声嘱咐道：“系统不太稳定，传输过程时间、地点可能有所偏差，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林暮点头，寒山忽而握住她的双肩，咬牙道：“如果去的话，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
林暮平静而坚决地推开他的手。
“我知道。”
“但我不后悔。”
“因为在我眼中，只有他存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