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史（2/2）
母子二人其乐融融，李父不乐意了，“这明明是我们老李家的事，你个妇道人家掺和啥！”
“当初藏竹简的时候就有我一份儿，怎么不能掺和了！”
“原来就我不知道啊。”青城很失落，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那是因为你爹在你三岁的时候收起了所有东西，再不提这茬。”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哪儿那么多为什么，我看你学习怎么没这么多为什么！你不是都看了竹简了吗！前因后果自己推想一下啊，脑子长了干嘛的！吃饭的吗！”今天的李父异常暴躁。
“托爹的福，老屋漏雨，那竹简藏了这么些年，许多已经霉烂看不清字了。”
“什么？烂了？“李父这下可急了，“我明明藏得挺严实的啊！”饭是顾不上吃了，他放下筷子便跑了出去。
李母也一反刚才的态度，满是担忧地问：“真的坏得没多少了？”
父母的态度让青城一颗心不由咯噔一声，但事实摆在那里，他只能犹犹豫豫地点了头。
还没等他细说，他爹便抱着箱子一头钻进卧房。
母子二人连忙跟了进去，只见这个中年男人正从箱子里一卷一卷地取出竹简。
青城定睛一瞧，只见他爹那一双手竟有些微微颤抖，震撼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在他十五年的回忆里，父亲从来都是一个乐观到没心没肺，又坚强可靠的人，一切困难在他的笑声里都变得微不足道，可现在，为了一箱子竹简，他竟这般伤心难过？
青城无比后悔，为何无端要提起这件事呢。但此刻后悔已没用，重要的是如何补救？他大脑转得飞快，一边连忙上前：“爹，饭还没吃完呢。”
他爹头一转，显然不想理他。
他娘叹了口气，坐到一旁，伸手拿过一卷竹简，只见大片的霉斑附着在上面，侵蚀着这不知从何时流传至今的宝物。就这，也是状况良好的了。“青城啊，这一箱子竹简可是我们李家的传家宝，穿了得有好几百年了吧。你三岁的时候，我们把这箱子封好，放进了老屋，本想着等你功成名就了，再拿出来，将它继续传下去，可没想到……”
青城从不知晓自家小门小户的竟有如此久远的渊源，他猛地一惊：“莫非我们是那杏花花神的后人？”少年只觉今日仿佛游走于山巅低谷，好不容易理解了花神不爱红妆爱武装的癖好，一转头，又是一座大山摇摇欲坠地悬于头顶，不知下次见面是否得喊一声祖宗？
所幸他爹终于不再沉默：“花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棵千年古杏树下埋着一位将军。”
青城一屁股坐了下来，引来他爹娘怪异的一瞥。“那我们和那将军是和关系？”
“我们李家先祖是军中副将，本寂寂无名，受将军提携颇多，直至将军战死。我们没经历过战乱，不知当时景象，但想必是尸横遍野。先祖侥幸存活，但他本就没什么大志向，领了封赏便回到此地，守着将军一座孤坟和在战场上牺牲的千万英魂。”
“这些都是竹简上记载的？”
“我大字不识一个，哪里知道竹简上记了什么，都是口口相传的故事罢了。”
“如此荣耀的渊源，为什么藏这么多年不让我知道？”
李父李母面面相觑，似乎还有所顾虑，但到这一步了，也没什么好再隐瞒。“据说这竹简中还有一卷祖训，是说李家子孙必世代守于此地，不得离开，直至血脉断绝。”
几百年？朝代更迭，山川巨变，青城不禁感叹：“都已经这么多年了，我们李家居然真的世世代代守在此地，从未离开？”
“一场战争，多少人在战场上断绝血脉，先祖能取得战功，安享晚年，全仰赖众人之恩。为英雄们守灵是多么崇高的使命，为什么要离开？”李父胸中豪情万丈，大义凛然。
“那爹有为何希望我离开？”
李父胸中之气顿时被扎了眼儿，漏了个彻底。他嘟嘟囔囔道：“还不是你小子长了一颗聪明脑袋。明明祖宗是武将出身，我爹和我都是糙老爷们儿 ，怎么到你就瘦瘦小小的，又生得那么聪明呢。”语气里略带嫌弃，但嘴角确实压抑不住的骄傲。
他放下那宝贵的箱子，继续说道：“老话说得好，三岁看老。你许叔早存了心思，就带着阿武去镇上拜访先生，我们当时也到镇上办事，便一起凑了热闹。却不想阿武连个许字都还没记住呢，你已经能磕磕绊绊画出李青城三个字了。先生直呼你是可塑之才，劝我送你就学。”
李父停了下来，眉头微皱，似乎又回到那纠结的过往。“我们这一脉好像都是一根筋，祖宗让守着，就从没想过其他心思，可直到那个时候，我才犹豫，到底该不该把你带上这条路。我是个粗人，本就是干活儿的命，可你那么聪明不该浪费了。我考虑了好些天，还跑去学堂看了看，那些个学生没一个有我儿子聪明。我就想，去他妈的祖训，那些陈年旧事哪里有我儿子重要。”
这个中年男人眼眶微红，尴尬地扯着嘴角，似乎极不适应这种露骨的表达。“我并不后悔，只是太不该这样大意，祖宗保存几百年了，到我手里却被毁成这个样子。我愧对先祖，我有罪。”
青城看着父亲悲伤的样子，却觉得全身浸泡在春日的阳光里。他对那些突然出现的竹简并没有多少情感，所以无法感同身受，但是父亲的爱却直达他的内心深处。
“爹，你先别难过，我们先生对修复竹简有些研究，我明天带去给他看看，说不定可以补救。”
李父猛地抬起头，粗糙的面孔仿佛能发出光来：“真的？可这字都看不见了。”
“我骗你做什么。我们先生可厉害了，我亲眼瞧见过的。”青城瞧上去十分有底气，一点都看不出胡说八道的样子。
李父顿时精神抖擞：“你个臭小子，不早说！你完全可以背着我偷偷把这竹简修好啊，还害我这么难过，一般做了坏事不都是偷偷挽救的吗？”
“我做什么坏事了？”
“溜门撬锁的，还不叫坏事！”
“你藏那么隐蔽，我还以为爹藏了私房钱呢！”
“胡说八道，我清清白白，你娘信我！”
“娘！”
“我知道，他钱藏在泡菜罐子里呢。”
“咳咳！我忽然想起来，饭好像还没吃完呢，饿死了，吃饭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