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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洇第一回见到这样血肉模糊的伤口,更遑论不久前亲眼目睹了几个人的死亡。在她有限的认知里,小时候在教坊被嬷嬷打了几鞭子就疼得不行了,她不敢想象如今的魏寅璋身上得有多疼。
当她回到魏寅璋身边时,对方像是没事人一样早已穿戴整齐,只有几道破裂的口子与衣面上的血污透露出了他的些许狼狈。
柳洇跪回他的身前要帮他处理腿上的伤,却发现他不知从哪里撕了块布条草草绑上止了血。她便退回去不声不响地拿了块尚算干净的濡湿绸带,去擦他身上剩余的几处小伤口。
两人都没有说话,交错的呼吸间,空气逐渐变得浓稠。
她跪在魏寅璋的面前,替他擦掉脸上的血迹,两人的目光偶然碰触在一块儿,逐渐有了胶着的意味,是她率先调转了视线,不敢再去看他。
“出去遇到什么人没有?”魏寅璋突然发问,嗓音低沉嘶哑,有种蛊惑人心的错觉。
柳洇的手顿了顿,对上他在暗中显得更为深邃的眼窝:“没遇到……”
“兴许没追到这附近,今夜别乱跑,在这里将就一晚上。”
“好。”
两人又没了话,柳洇不自在地退坐回他身边。魏寅璋身材高大,此刻坐在外沿替她遮挡了大部分山间冷飕飕的夜风。
“尤大等不到我们会上山来寻,”他咳嗽了一声,继续说:“石阶上有血迹,他会带人过来的。”
柳洇觉得他声音有些奇怪,起身往他面前凑过去,拿冰凉的手指贴在他的额头上——自然是滚烫的。
她关心则乱,全然忘记在溪边接过冷水,此刻哪怕是去摸一块坐在身下的石头,对她来说都是温热的。
她身上只一件夏日的半臂襦裙,根本起不了任何挡风作用。她红了脸,下定决心似的往魏寅璋身侧一贴,拿整条襦裙盖在他的腿上。
魏寅璋微讶,上半身往后仰了仰,同她拉开一点微不足道的距离,问:“你这是做什么?”
柳洇因为太过紧张话说得结结巴巴:“这样……王爷不会受凉了。”
魏寅璋推开她往外挪了挪,哑声苦笑了一下:“我一个男人,再不中用也不至于靠小姑娘来取暖。”
柳洇又挤过去,抬起他的一条手臂,脑袋拱至对方的肩窝,两只手小心翼翼地避开后背的伤口把他圈起来抱住,固执地不再说话。
魏寅璋见她死犟,实在拿她无法,只好软下紧绷的身体,把她抱坐到那条没被砍伤的好腿上,搂紧这具仍在颤抖着的瘦弱身体。
今天晚上柳洇的表现大大超过了他的预期,他回忆着方才柳洇明明吓傻了却还为他奋不顾身的样子,觉得替她挨了一刀子也算值得。
“为什么会有人来杀我们?”柳洇闷闷地发问。
魏寅璋像是早已猜到什么,语气里带着阴毒:“有人见不得我好,想来踩上一脚。”
柳洇不明白。
“你猜今日我为何临时回来?”
柳洇缩在他怀里摇头。
“我素来不受父皇喜爱,今日宴上他收了我的兵权。”
柳洇向来不知朝堂之事,此刻也只有听他说话的份。只是她趴在他的胸膛,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两人的肌肤只隔了一层薄薄的衣料,柳洇反而本末倒置地从他身上汲暖。
“我那位气窄量小的三皇兄,定是想着借我醉酒,趁机解决掉一个对头。一位落魄王爷醉酒上山,路遇流匪一命呜呼,也不是什么说不通的事。”
“三皇兄?那些恶徒是你兄长派来的?”
魏寅璋冷哼一声算是默认了。
“亲兄弟为什么要害你?”
“皇宫可不是什么兄友弟恭的好地方……”他突然顿住了,像是不想再说下去。
“那个三皇兄,是什么王?”
“贤王。”
“他就是贤王?我今日在山寺乱走,听人谈起过,”她愤愤地说,“他听起来就不像个好人!”
魏寅璋低笑一声:“妄议皇室,放在外面可是要砍头的。”
柳洇缩缩脖子:“就兴你说得……”她突然想起先前求的一道平安符,摸出来在魏寅璋面前晃了晃,“你看!我还给你求了平安符!我们这次大难不死,定是托了它的福!”
魏寅璋接过平安符,眼里起了一点几不可察的变化,他把符握在手里摩挲了一下。
“我今日去求签,顺道给你也求了一签。”她坐正了说,“小师父解为上吉签,说是刘秀兴汉,皇天降下紫微星,除妖灭怪得安宁;二十八星宿扶主,汉王家国再重兴。”
魏寅璋把她压回自己怀里,沉声说:“胡乱说什么,这些话放在外面也是要杀头的。这座寺庙到底藏了什么精怪,半天就让你沾了满嘴的砍头言论。”
柳洇讪讪地不再言语。
隔了会儿她又忍不住开口:“其实这世间还有很多人支持王爷的。我光在山寺走了半圈,就遇上一个古里古怪的人,嚷嚷着说您是治世之才,想投在您麾下。”
“哦?”魏寅璋像是来了兴趣。
“那人说京城三才子都比不过他,我听他说话,自比卧龙凤雏,一副很厉害的模样。”
魏寅璋不接话,四下又安静下来。
柳洇缩在他怀里过了许久,几乎在她要打起瞌睡的时候,男人浑厚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是瞬间驱散了她的睡意:
“你难道不好奇,我为何把你藏在明王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