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夕云（2/2）

张生安见他们开始闲聊，跟俞珵打了个招呼，自去怡乐堂订餐位。

小夕云现在的神态比俞珵刚认识的时候生动许多。俞珵还记得七年前的冬天，第一次见到小夕云，当时他脸色泛青，俞珵和他说话他也没力气回答，像个流离失所的小乞丐。俞珵那一年只是个十二岁的半大小子，和张生安合力拖抱着才把他带回到家里。

因着这是自己捡回来的人，俞珵对他格外关注，让人给小乞丐换了新衣服，等人醒了又赶紧招呼下人们给送上饭菜，等对方气色好了些，他才开始问话。

小乞丐性格内向，俞珵问不出什么内容，俞珵问完只得知他名叫叶阳，是明音楼的人，和一起学戏的伙伴出来不小心走散，没找到回去的路。

俞家在西城，明音楼和俞家所在之处离得非常远，几乎是在东门边上。那是传艺学戏的地方，好几个科的班子集中在那儿教授戏曲。

叶阳年纪虽小，却很懂事，先跟俞珵拜谢后，又向俞家老爷辞行，这才回了明音楼。

这件事情之后，俞珵还被他爸夸赞了一番，说：“十二岁的娃娃就知道热心助人，以后指不定能成为英雄呢。”

叶阳坐科学戏，没有闲暇时间出去玩耍，但俞珵是爱交朋友的性格，有机会了就会带上张生安一同去找他。

俞珵十五岁那年遭遇家破人亡，等一切事情料理完之后早已精疲力竭，再无兴致去找他人谈天说地，整日除了和张生安说话，就是将自己关在房里。

这样混沌过了一个月后，恰逢叶阳正式出徒，以小夕云的艺名登台帮着师傅搭戏。

张生安费心劝说他出门，两人一同看了小夕云演戏。

俞家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小夕云知他心里郁结，便主动和他谈起当时从明音楼出逃的事。

他八岁被父母送入科班学戏，在里面待了两年，打骂体罚是常有的事情，那时候年龄太小，理解不了戏曲里的内容，只知道如果不跟着师父说的做就会挨打。

后来班子里又来了一个小孩，不似他一样会忍，只要一被打骂就哭，越哭受到的责罚便越多，后来这小孩不知想了什么法子，竟让他偷跑了出去。

叶阳当时跟师傅一起跑码头，听到这消息，也随着戏班里的人一起找。演出刚结束，人群还没完全散开，他钻在人群里，班子里的人并未曾发现他离开，他便起了心思，想逃跑回家。

可是他根本不知家住何处，在哪个方向，只会往人多的地方走，很快就感觉到后悔了。他知道，如果此刻回去定会受到严酷的惩罚，因着心里的畏惧，他竟是在外挨饿受冻的，硬生生地熬了两天，直到遇见了俞珵二人。

回去之后，他讷讷地跟师傅解释说是走散了不认识路回去，师傅没有罚他，只是用平静的声音告诉他：“我知道，我们这是容不了您啦，想回家了？但是有些人既然签了学艺契，就没有家了。这是你爹妈的选择。”

明音楼现在不再是旧时的班社，而是相当于半个戏曲学校，并非每个学徒都签了卖身契。但叶阳听懂了，他被他爸妈卖了。

“刚才见是俞公馆的人送你回来，怎么没留在那儿，还是想要唱戏？”

叶阳点头。

小夕云对俞珵说：“我也不知道以后你我会不会苦尽甘来，也知道将来再多的甜也填不了你此刻的难过。”

说这话的小夕云才不过十三岁，“但是就像很多戏曲里唱的，身不由己，除了面对，我们也没有别的选择。”

张生安不会说漂亮话，全凭直觉把把俞珵带到小夕云这儿，好在小夕云会开解人，一番话之后，俞珵的精神好了许多。

有了他们的陪伴，俞珵不再沉溺于消极的情绪之中，渐渐有了笑容，也开始为未来的路做打算。

俞珵和小夕云说了一会话，张生安订完餐回来，接他们过去吃饭。

小夕云下午还得继续练戏，餐桌上都是些清炖鱼翅、猪蹄雪梨汤等一类润喉的菜品，三人吃完饭散了，俞珵和张生安上了汽车，吩咐司机往朱葆路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