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2/2)
是。李洛回答他,我也想起来为什么我在卡迪美尔的系统里没有编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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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理解她的这种行为?”维尔福瘫坐在工作椅里,一边按着额头,一边给自己灌了一杯咖啡。新秘书微微鞠躬,说道:“原女士的伤情已经稳定…”
“说战俘!”维尔福低低的吼了一声,咖啡在他的胃里烧起来,他咳嗽了一声。新秘书的目光闪了闪,”长然先生在前线,伍尔德已经控制住,我们在试图解码其主机资料。确认谈判组机械人全部死亡。长然带着高桥向坎特德尔内部推进。我们有一些小小的…”
“我要去见一次这批战俘。”维尔福清了清嗓子,站起身:“那么,麻烦你给我带一次路。”
秘书老实往外走。他们穿过高耸的楼层,落地窗走廊外的凡赛尔城灯火通明,繁华如昔。他将维尔福送到了传输航空机上。红色的灯光在夜空里闪烁,那是高楼上的指示灯,航空机的尾翼烧出冷白色的火光,穿梭在红点中,越来越远。维尔福老得很快,十年前,秘书随着父母一起看维尔福的演讲,那时维尔福还是个青年才俊,圆框的眼睛让他在精英和学生的两重气场间找到了一个奇妙的平衡,后来他参军了,又退伍从政,那些稚嫩的感觉就像海水拍上沙滩,把印迹洗刷得一干二净。秘书出身不是太好,父母都是从贸易公司的最低端做起,坐过前台卖过保险,辛勤工作几十年,幸好碰上了人类保护政策。没有维尔福的行政,秘书的父母不会有工作,不会在过去二十年里,挣普通家庭200年才挣得到的钱,供他读最好的学校,不会让他年纪轻轻跑遍东南西北,最后站在维尔福面前,全世界的媒体面前,讲着三个国家的语言,过手三个国家的政事。他如今的一切,如果没有维尔福白月令,就永远不会实现 —— 无论外人多么批判白月令,无论外人多么攻击维尔福。
埃里克·维尔福并不再去想一些没有用的事了。
坎特德尔被攻占,长然在前线,安娜里德尔内部的人敲掉了棘手的李斯特,东希尔特海自顾不暇,第二发核弹已在路上。他很快到了坎特德尔的前线,同时从凡赛尔带去了生化部队。生化部队的训练是一件很复杂的事,从人才甄选到疫苗制作都有陈柏的参与。他们的第一联系人是陈的生物实验室,这间研究室投了大量资本,虽然有一些不伤大雅的违法行为,但维尔福并不在意这样。只要能做出结果 —— 最重要的就是做出结果。陈柏虽然倒了,但夏宵和柴鹿带着足够的信息逃回凡赛尔,不会出问题的。
安娜里德尔,曾经的新南方,空气中有硝火味。
断掉的机械人肢体在火烧过的土地上七零八落,高桥藏带兵站在营地外,身前是满脸胡子拉碴的长然。长然的眼睛里有火光和疲惫,但在见到维尔福的那一瞬间起,他挺直了脊背,并拢脚跟,敬了一个军礼。高桥藏跟他做了一样的动作。维尔福转身进入一架巨大的营地指挥车内 —- 这是一台给指挥官们使用的飞行工具,停在地面时,会稍稍扩大内部结构,轻便安静,隔音效果让车内隔绝杂音,光透的进来,外面人却看不到里面,他请长然坐下,高桥藏穿着深蓝色的军装,在身着白衣的白月军中看守着领将的指挥营。军装上有血,有蓝色的污渍,有战地的清扫机器人给他送了一件白月的外套,高桥藏把身上的脏衣服脱下来,露出的胸口和腹部有一些皮外擦伤,他接过白色的外衣穿在身上,瞳孔中亮起绿色的光线。
然后他碰到了拿下来的衣服口袋里,一个硬硬的方块。
是那个八音盒。
他对送衣服的机器人说道:“紫色民居房外30米有一台机械人,达米尔型,女性外表,棕色卷发挑染金色,把她的脊椎骨拆给我。”
他的声音如此平静,简直可以听到喉结里机械齿轮的摩擦。
他身后车厢里的维尔福只听长然简短报告,报告完长然便又去指挥前线。趁着夜深,第一场打响,更是要顺势向安娜里德尔内部进攻。他转头去安排坎特德尔的事,机械人一律电杀,人类都赶去“纪律部队”,调出几个前期混进去的自己人去面对国内媒体采访。其中有一个人类,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据高桥藏说是和机械军的高层有联系,维尔福扭头就去了战俘的地方。
而他已有十余年未见过艾丽西亚·伍尔德。再次相见,就是在炮火和航空警报中。
***
当李洛开始做噩梦时,他会首先在床上动一动,眉头皱起,眼睑下的眼珠开始转动,如同追随着梦里的东西。他的头会左右摇摆,头发在枕头上轻微摩擦出声响,脸颊的肌肉紧绷起来;他会说一些嘟嘟囔囔的话,或者是剧烈地尖叫、争吵。李斯特逐渐注意到了这些细节,就像现在这样,李洛的喉咙里发出呜咽声,眉头紧锁,虽然他的眼睛依旧闭着,但嘴角却抿出一个痛苦的下垂线。李斯特已经睡够了他的三小时,在黑暗中见李洛又开始有做噩梦的征兆,便将自己瞳孔的光线探测度调低了许多。机械人的监护人权限是个老东西,很多年没使用过,现在新生产的机械人宝宝,几乎没听说过这种玩意儿。李斯特知道它的权限有多大,却并不愿意太多使用这样东西。
但他希望至少了解李洛的情况。
他决定去看一看。
李斯特打开了监护权限,“噔”一声,淡橙色的界面蹦出来,李洛的圆形头像在在页面中间跳出来,周围有深一点的橙色绕着头像转,表明正在加载。旁边有一个深灰色的加号,代表可以添加另一台用户。李斯特等李洛头像加载完毕,深吸一口气,左手点进了他的账号,右手用指尖碰了一下李洛的后颈,用作扫描确认登入者身份。
机械人后颈是一个非常敏感的部位,因为电源口和连接玻璃大脑的末梢神经都集中在这个部位。李洛沙哑地“嗯”了一声,嘴抿得更紧,呜咽声逐渐变成了凄惨的气音。李斯特小心翼翼进入“李洛”的控制面板,把三级监护权限解锁 —— 密码是李洛曾经的个人终端账号密码。李斯特检索到了异常运转的脑内区间,接下来他将自己的代理人格模拟嵌入进运转的程序,在异常放电的梦境区间加入了一个新的用户,一个有实体控制的用户。
梦境说真也不真,所有的一切都是虚幻;说假也不假,因为伤痛会一刻不停地折磨做梦人。进到梦境里看看,李斯特非常小心谨慎。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类。当然谈不上多熟悉,这位人类的大脑现在正泡在营养液里,由机械医疗会负责数据解析。李斯特不确定在李洛的梦境中,陈柏的形象能不能看到自己,所以他往角落里堆积的纸箱子后面站了站。这是李洛创造出的梦境,来源于堆积的、无序的程序碎片,所以并不一定代表了现实中的景象。李斯特四处看了看,陈柏的实验室很大,灯光昏暗,他坐在一座玻璃墙围着的办公室里打字,屏幕被不正常地投射在他背后的白墙上,堆积密密麻麻的黑底绿字代码,而这很有可能是李洛的潜意识投射。玻璃办公室周围有十几条实验工作台,实验室中心有一条白色的立柱,大约有两个人合抱那么粗,白色柱子上长了几十条灰色自动机械手臂,伸向各个工作台,严格有序地进行着实验。
夏宵从外面走进来,给陈柏递了一块白色的卡片,卡片上有一枚小的灰色月牙图案。夏宵的神色有些呆滞,并不像一个心智完全的成年人类。夏宵缓慢地走了出去,陈柏将白卡在电脑上刷了一次,陈柏的通讯设备就自动拨通了一个号码,他接了起来:
“我们还需要时间…不,并不是失败,您听我说,我们正在进行一次很有把握的试验,复制卡迪美尔的运算结果,完全可以用机械脑进行模拟,我们制作的机械人已经正常运作,您再给我一段时间…行,行,好的!好的!好的!”
“叮”的一声,陈柏把通话切断了。一位女性研究员敲门进来,身后跟着一台幼年形象机械人。李斯特探头看了看,是那一台“阿成”,他的阿洛低着头站在两位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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