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2/2）
***
他觉得自己这一生都逃脱不了这样的梦境，他知道把他吞噬的黑肉块已多次拜访，梦中狂妄的声音究竟来自何人，用墨水涂掉的照片上的笑脸是姓字名谁，他一清二楚，可他无法停止回想这些令人窒息的记忆，无法从这样的循环中逃离。他在声嘶力竭地尖叫，最终将自己从混沌中拉扯回现实。李洛睁开眼睛，病房外站着一台机械人。这是谁？他的机体还处在重启后的缓冲阶段。
动作控制不稳，他摔到了床边的磁保护球上，又被反弹回去，他愣愣地看着蓝色的磁场，门外的机械人已经打开｀房门走了进来。
透明的无菌气泡包裹着李斯特，这让李斯特无法伸手去触碰李洛，但李洛似乎十分迷茫，刚刚摔了一下，一只手还捂着手臂。
“还疼吗？”李斯特问道。
李思？李洛用机械语回答。李斯特愣了一下，迅速换成了机械语：怎么了？还疼吗？
李洛非常缓慢地躺了下去，把眼睛闭上：没有事。
李斯特一肚子的话都说不出来，最后他说：你在这里休息两周，我有些事情，可能一定要回一趟安娜里德尔。
李洛睁眼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起身往床下，但蓝色的磁场球只能反弹他的每一次触碰。李洛用拳头砸，但毫无效果，李思着急了：你别这样！你！我…
李洛深棕色的眼睛看着他，那里面绿光闪烁，除此之外，充斥着压抑的绝望。李思突然想明白了李洛的反应：诚然，人类与机械人的结合令人迷醉，但这不该让李洛如此忧虑 —— 李洛才刚刚来到机械人的世界，还如此病重，对于任何环境变化都极其敏感，此刻扔下他走，对李洛来说，和中断这场关系有什么区别？李斯特怕李洛误会成夫妻临难各自飞，久病床前无情义，于是干脆在他床边坐下来，手掌离着蓝色磁场泡几公分，透明气泡在李思的动作下摇摇晃晃地接近蓝色气泡，可他还不能触碰李洛。李洛直勾勾地看着那只手，李斯特用机械语说道：你想要如何做？
走，李洛说，走，一起走。
***
夏洛特提前交代了助手将抗抑郁的白色药片做成了机械人注射用溶剂，装在浅灰色的盒子里交给他们。夏洛特看起来还算稳定，面色红润地靠在阿尔弗雷德肩头。李斯特出门接了通讯请求，回来之后把李洛的外套给他带来，两台机械人一起出了诊所门。李洛的手被捏在李斯特手里，李洛感受到了李思的情绪变化，不是什么好的变化。刚才那个通讯，是怎么回事？
“坎特德尔丢了。”李斯特低低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白月借了卡德梅尔的计算机制作可控核武器，那么136小时内，白月不可能用核武器，到底是怎么丢失坎特德尔的？李洛把李斯特的终端投影打开，歪头看伍尔德的通信，这是一段视频：
伍尔德半边脸被烧掉了生物组织，正冲着镜头大喊：“沤堇垮了！310台机械人脱离安娜里德尔系统！高桥藏这狗娃儿杀了他们一个班的....”
后面的是乱码。李洛一声不吭，从密封的灰色长盒内拿了一支抗抑郁的针剂，顺着上臂推进体内。李思给他递过去一瓶机械人表皮修复滴剂，神色凝重，腮帮子紧咬着。310台9.0失控，伍尔德怕是难以力挽狂澜，何况高桥藏在走之前刚刚从李斯特手里接过了新机械军里所有新入伍的机械人控制权限 ---- 这可是一帮最新型号的武装力量。李洛用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看着他，就好像一潭清凉幽静的深水，而这让李斯特平静下来。李斯特一点点抱紧李洛，把头靠在李洛的怀里。
一切都失控了。
高桥...高桥藏，高桥英的独子。是有人控制了高桥藏，还是在那更久之前？
“你见过高桥藏吗？”李斯特在李洛怀里问，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见过。十几年前。”
“他和那个...”李斯特隔着李洛的衣服，摸了摸高桥藏打的那一枪的位置，“那个开枪的机械人，就是我在实验室里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是同一台机械人吗？”
“不是的。”李洛平静地说。
李斯特在发抖。李洛熟练地摸了摸李斯特的后颈，继续轻声说：我帮你查。
“你拿什么查？”李斯特突然抬头。
帮我。李洛指了指李思口袋里的磁铁。李思把铁吸上车顶，蓝色的磁场包裹车身。李洛眼中的绿光持续闪烁，很快就把一份文件传输给李思。
芳华不同于卡迪梅尔。李洛用机械语解释道，芳华是一种大型网络构造，是一种仿造因特网的工具，卡迪梅尔其实有自己的意识，仿造碳基生物神经元，运算量是芳华的几十亿倍。前年的这个时候，我接手了克隆人管理运作，陈柏在我的脑中植入了信号接收器——夏洛特把那块白色金属拿了出来，但我在数据库里留了后门。
“高桥藏”的裸机投影在空中转圈，是迷你版的投影，长不过十公分。
李洛继续说，我用我的瞳孔纹路，转化三维钥匙进入这个数据库。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纳米机器人被清除，我无法读取的文件重新打开了。这机械人是四年前我制造的一台达米尔，我投入工程作业的测试之一，所以被记录下来。他的出厂等级限定为8.0，但是肢体构架更为灵敏，代价是，在前额叶情绪控制管理区使用了更难传导信息的二极管。从前有过这方面的研究，证实这样的机械人更适合爆发性强的战斗工作，因为机械脑给出的暗示极其容易积压，而表达程式提供的输出值低于正常值40%，只要使用特定的刺激方式，可以无视抑制程序，使其快速进入爆发状态。你看到的他的人格，很可能并不是他的“正常”状态。
所以他开的那一枪是为了灭口。李斯特突然明白了，如果当时他晚去一秒钟，那么…
等等。
李洛有卡迪美尔的登入账号，和芳华数据库的接入点？
而且这份资源还在李斯特身边寸步不离。
李洛好像知道李斯特在想什么，低头把下巴放在李斯特的头顶。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