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2/2）
“那边有庆典，去看看。”李思拉着他的手往前。李思的手是热的，干燥而柔软。李洛微微仰头，看着这个他带大的男孩，男人，如今带着早就没有力气的自己继续往前。他还记得李思刚刚被装配在一起时 - 那是四十多年前了，李卿疏手指间夹着呛人的烟，在实验室中指点江山；自己刚继承李卿疏遗留的公司那会儿，结识了虎视眈眈的股东董事会，李洛喝不得酒，谈完第一个项目后被灌到满脸发红回家吐，完后还冲着李思呆呆地笑，那时李思第一次生气，坐在一边让家政机器人”处理“李洛，结果在李洛床边靠了一宿，翘了一天的课，一直等到李简月回家；后来母亲去世，父亲去世，姐姐去世，李思成了他唯一的挂念，然后二人越来越接近，跨过李洛给自己最后的道德底线…
“等会应该会有电子烟花和…”李思转过头，突然发现李洛盯着他，李思咂摸了一刻，伸手摸李洛的右脸，“洛，我从昨天晚上就发现了，”李思笑得几乎有点促狭，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对我起色心了？”
机械人在感到害羞时，毛细管道扩张造成的电介质透视现象 会导致耳朵变蓝，而此时李洛耳朵尖就变成淡蓝色了， 虽然脸上依旧面无表情：“…李思哥哥，你什么时候这么厚脸皮？”
李思听到“哥哥”这个词，简直脚底发软，他这才想起李洛要按照机械人年龄算，比他小了不知道多少岁。
“别叫我哥，太诡异了…”李思揉着额头。
李思和李洛找了广场边的一条长木椅坐下，李洛从口袋里掏出这一日的药水一饮而尽，李思递给他一只柠檬糖，顺手摸李洛的头发。广场中心的器械开始发光，投射出密密麻麻四处飞舞的光点，逐渐组成一只羚羊头的形状。李思感觉到李洛把头靠在他肩上：“小思，你的核心程序是怎么解读我们之间的关系的？”
“怎么突然这么问？”
“只是好奇。”
“太复杂了，”李思笑了笑，“最浅显的一层上，它把你和我的性格构造、行为模式和梦境趋势联系在了一起，再往深处，李卿疏的代码已经太过时，都是你写的码，你不了解吗？”
“我写的只是基础代码，你的感受是你自己的演绎，两者是不一样的。”
“嗯…”李思的眼睛被绿色代码覆盖，“我看看…我们的关系严格定义上有很多重，你看，你既是我法定和情感上的伴侣，也是我的前监护人之一，基因不同的哥哥，我的治疗者，软件建造和硬件维护升级都是你来动手；除此之外，我们还有大量关于工作的共同回忆，从职业性能来说，我们使对方更加完成，效益更高。”他把绿眼睛关上了，“我不认为这是可以用简短的人类语或机械语表达的关系。”
“嗯。”李洛没有再继续问。
“伊诺伊特V型也并没有让我感到什么不同。”李思仔细观察李洛的反应。
“……好。”
李洛并没有任何反应，这让李思心中愈加疑惑，“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李洛却不再开口。
羚羊头的光点向四周散去，穿着红黑相间制服的机器人从四周出现，围着中心的黑色器械形成一个大圈，每人后退一步，在原地表演了一个后空翻，落地时脚下踩着踢踏舞的步子，节拍和音乐一起融合，上半身是机械舞结合的动作，伴随着在它们四周环绕的光点投影和逐渐在黑色器械上轰地燃起的火焰，鼓点声像大江流水拍打进胸腔，电子音从低到高起了个高抛的弧线，“砰！”，机器人把头一齐扭向四周的行人，两次跺脚中将轴承扭到极限，机械手向外邀请般伸出，“砰！砰！”接着两次跺脚又将手臂扬起空中，细碎的步伐和扭转的身躯与空气清新机撒下的羽毛一齐，有些落入火中荧荧发光 — 固体空气消毒剂商业化后，被做成了各种各样的形状，安娜里德尔使用黄色人造机器鸟播撒粉末，而很明显澜光的机器人更偏好羽毛形状的消毒剂。
“我的子嗣与臣民，友人与远道而来的客人，”火堆上空，缓缓地降落下一个白色长裙的赤脚女人 — 人类外表的女人，火光照耀她的脸颊，映出细密的睫毛与微红的唇，这是相当昂贵的非透明投影，一般来说都是有实体的机器人使用全身投影来制造效果，“感谢你们的聚集，感谢你们的存在，塞纳澜光城在今日太阳落下后，便正式迎来第九十八年，我代表卡梅迪尔向各位宣布，庆典正式开始！”
“卡梅迪尔是谁？”李洛问。
“中央主机。”李思低声说。
“用这种名字做代表，投影却是华裔女性？”
“卡梅迪尔的爱好之一。”
“嗯。”
周围有几台机器人走过来，表示要和李洛与李思合影：你们的人类外皮好好看，可以合影纪念吗？
李思都用机械语婉拒了：谢谢你们，不必了。
李洛自始至终面无表情盯着询问的机器人，机器人有点被吓到，互相对看一眼，脚底一转就走了。
“怎么凶巴巴的？”李思亲了一下李洛的额头。
“嗯。”李洛还是没说什么。
有人说和患有心理疾病的人结婚或谈恋爱，就像是在和心理疾病本身结婚或谈恋爱一样。李思做好了准备，耐心准备了一箩筐。“算了。我们去看下一个地方。”李思站了起来。
自从吃药之后，这家伙情况好了很多，开始一点点表达自己的需求了 — 就比如现在，李洛也跟着李思站起来，把手伸进李思的外衣口袋里摸索。
“你在找什么？”李思问。
“糖。”
“糖没了，只有巧克力，你要吗？”
“不要。没事。”
羽毛消毒剂在降落到距离地面三米的时候会完全挥发，李思饶有兴趣地盯了一会儿，回头发现李洛正望着远处白色长裙的女性看。
“？”
“小思，”李洛的声音如同医院里死人的心电监控器一样平稳，“你觉得她和苏明月像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