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2/2)
李洛看着天花板。
或许我还能得救。他绝望地想着。
李思低声问:“还好吗?”
他用咬李思耳垂的方式表达满意。
于是李思把他抱了出去,洗澡,睡觉,相拥而眠,在不知来自何处的监视下。
***
他很清晰地知道这是梦。非常奇怪,李洛知道自己不在现实中。窗外的天空是紫黑色的,月亮是一颗鲜红色的、咕噜噜转的眼睛,鲜血如同雨珠一样落下,挂着鞭子的一根根枯树枝刮在窗户上。他在自己的床上坐起来,往后缩了缩。床脚老旧的悬浮电视正在播放电影:“双倍薄荷,双倍享乐!双倍薄荷,双倍享乐!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雪白的牙齿像闸刀一样切割着绿色的口香糖,粘满牙缝,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小思?”他喊道。这是在凡赛尔郊区的家。房间门口站着一个黑影,穿着白色的汗衫,皱皱巴巴的格纹内裤,长着长毛的双腿踩在紫色塑料人字拖上,脚趾甲被抠的如同锯齿。
“啪!”瓷盘被摔碎在地上。
“我说你是怎么回事?李洛?你怎么这么贱啊?你爸爸挣那么多钱留给你,我让你给我一个项目,怎么他妈就不行了?啊?!怎么他妈的就不行了!”黑影把瓷杯当头砸过来。
“机械神经对应异构体聚合物的临床科研,是中央人工智能机械智能部的I级别保密科研,所有申请人都是走…”李洛偏头躲了过去。
“我的话你没听明白吗?保密科研都他妈是胡扯!我根本不在意你那些什么狗屁专利,我要你必须把这个事情给我办成!现在就要这个专利!我要是拿不到钱,我的学位怎么办!我们家的律师事务所怎么办?!我爸堂堂高级法院大法官,还要被这种屁事拖着?!我看你就是见到太少了吧?难道不知道跟负责人喝酒就行吗?!还要老子说,你就是懒吧,懒死你个贱人,”黑影指着李洛的脸咒骂,“你这么懒他妈的以后没有人会跟你在一起,所有人都厌恶你…”
“那就分手!”李洛咬了咬嘴唇,大声说,“我请你滚出我的房子!”
“你还敢提分手?!你他妈就是个残次品!长得又丑,性格又残疾,床上功夫烂的像一坨屎,读着个垃圾学校,造没有人买的什么狗屁机器,”黑影一边说一边殴打李洛的头,用瓷杯子砸,一下又一下,“废物!废物!废物!”
“你去死好不好?”李洛给了黑影一圈,把黑影掼在地上,往窗边使劲踢了一脚,“不要再出现了…不要再出现了!”
他把黑影推出了血淋淋的窗外,“李洛你他妈不得好死!这么一点骂就受不了了?!以后在社会上看他们不骂死你,整死你!你这狗`娘养的…”
声音越落越远。李洛在窗边蹲下,抓着头发嚎啕大哭,“好痛啊…好痛啊…为什么啊…为什么…”
“双倍薄荷,双倍享乐!双倍薄荷,双倍享乐!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牙齿咀嚼着他的身体,四肢,他撕心裂肺地哭着 — 他融化成一滩血水,眼睛鼻子漂浮在血液上,撕心裂肺地哭。
***
“洛?洛?”
李洛惊醒了。房间蒙蒙亮,大约是凌晨三点半的样子。机械人大多在这时候就该起床了。有人在轻轻摇他的肩膀:“你在尖叫。做噩梦了?”
李洛没回答。身临其境的梦在他睁开双眼的那一刻,像潮水一样退去,但是痛觉还是停留着,胸腔里火烧的感觉还在徘徊。
“李思?”
“嗯?”
李洛翻身,抱了抱李思的手臂。
李思还记得李洛痛苦的尖叫声,有点担心:“梦到什么了?”
“不记得了。”
李思担忧地看着他。李洛宽慰他:“可能是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
过去的事。过去的哪一件呢?李洛不在的这些年,李思无数次试图找到所有关于李洛的过往。他到凡赛尔中央大学去过十几次,找到了李洛的校内心理咨询师,和李洛骗他说是自己六天没睡觉进了急诊室的那段感情的真相—— 根本不是他所说的“没有被家暴”。李洛在大学时有过三年的心理治疗史,早期的主诉是与父亲的关系恶化,李卿疏对他和姐姐的语言暴力,后来是前男友的肢体暴力和情感暴力。李思还记得他查到那段只在校内医疗系统里存着的记录,年过九十的治疗师在他的威逼利诱下对他说:这孩子最受不了的是他父亲对他母亲、姐姐和他自己的语言暴力,这种暴力没有物理伤害,只是造成的伤害远比肢体伤害更难痊愈,断掉的手臂尚能痊愈,语言造成的苦痛却可以深深扎根在内心,往往是最难消除的,他后来在谈恋爱的时候,对男友的容忍也是很长时期无下限的包容 —— 他以为那就是一段感情的样子,他以为这一切都该他承受。现在在他怀里闭着眼打盹儿的李洛,还要在那一切的痛苦上再加上生不如死的四年实验室度过的时间。他们交往四年,结婚十五年,李思很少意识到李洛有什么心理疾病,李洛只是很偶尔的喜欢疼的感觉,虽然李思能保证在床上以其他方式让李洛忘记对疼痛的索求,可有时候李洛还是会掐自己,咬自己,心情低落的时候用刀割手指,不出血不停止。即便频率很低,一年一两次,但在知道他那一直掩藏的过去之后,李思只觉得自己早些年真是太混混噩噩了。
”那…我有一个提议。“李思考虑这件事很久了。
“?”
我想带你离开这里。李思用机械语说,去看看别的地方,看看塞纳,塞纳的牧星城,澜光河,还有九昙林,我想带你离开这里,去看看这个世界,只有我们两人,你愿意跟我走吗?
怎么这么突然?李洛回答,啊,我知道了,有东西要来了,是吗?
淡蓝色的球体磁防御场外,突然亮起一对红色的眼睛。
家政机器人是一个绿皮的丑人偶,笑起来很勉强,只是用钉子和锁链做成的嘴的形状。床边的绿皮的头上有一个投影器,上面有一份早餐的图片,还有一个大大的红色问号。这种图像是在询问床上的二位要不要喝早餐饮料。李思把蓝色的磁防御场关掉,半坐起来,把李洛的肩膀搂住。李洛瞬间闻到了李思身上的味道,机械人的人造皮肤没有异味,但李思身上有沐浴露味,一点点汗味,他看到自己的深棕色头发落在李思的前胸上,深黑色的睡衣半敞开。李洛无意识地吞了一下口水。他伸手搂住李思的腰,回避绿皮机器人的红眼睛。李思说:“葫芦,” 葫芦是这台绿皮名字,“关机,你打扰到我们了。”
葫芦的投影屏弹出一个大大的OK手势,接着原地坐下,手抱膝盖。红色眼睛黯淡下去的瞬间,李思飞快地将磁石贴上葫芦的后脑勺,蓝色防御场扩散开,将两台机械人一台机器人包在中间。葫芦还是在地上坐着,一动不动。李思松开李洛,下床,左手扣住葫芦的两只手,右手的人造皮肤裂开,露出枪管和指尖银白色的铁,“洛,眼睛闭上,你别看。”
“右手第三节是新的制退器,减震器还在原来的位置。”
“好。”
李洛闭上眼,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动静。等他再睁开眼,葫芦的两个眼珠已经掉了出来,后脑被拆开…剩下的他没看,因为李思转过来,挡住了他的视线。“洛,我在内阁的朋友告诉我几个小时后有人来逮捕我。我不是很想离开你,所以跟我走如何?”
“要带什么东西吗?”葫芦的零件正在噼噼啪啪碎成一滩零件,李思的右手把一个黑色的小摄像头烧成了铁水。
“你的药和营养补充剂,吃完了牧星城也有尖端医药产业,我有认识的机器人帮我们处理。还有…”李思用正常状态的左手摸了摸李洛脖子上的伤痕,想到从前李洛是多么注意外表,心里有些不忍,“颈链,你要吗?”
“嗯。还有呢?”
我给你都装好,李思用机械语说,你到你的书房看一看,把你想要的东西带走,我们走后,这个地方需要炸掉。
好。
他们坐车一路向西飞奔,和空气净化鸟比肩飞翔,空旷的城市中太阳刚刚升起,紫色的天空在远处和阳光融化在一起,好像太阳在追随着他们一同舍弃黑夜。城市里的楼房向刀剑一样扎在大地之上,李思游刃有余地操作着方向盘,他看见城市在逃离他们,火光被遗弃在喧嚣的新殖民地,绿色和黑色的旷野在遥远的国度拥抱来者,副驾上的李洛抱着李思的外套沉睡 - 李洛睡得很多,这对人脑移植的机械人是好事,说明他正在修补受损的机械生理,机械脑也正在逐渐适应抗抑郁药 - 苏明月给的药很准。李思的车早就不是他十几年前贷款买的城市用小白车,如今是一辆黑色的旅宿越野车,新星能源用到70%的效率,中等速度开到接近650迈,外侧流光溢彩的黑色可以按需求变色,无论是迷彩还是亮红都能40秒转变,三层隔层和涂层降噪减震,野外露营时,整个后座到后备箱都会构架重建,形成小型的起居室,有床有厨房有迷你浴室。
他当年和李洛一起买来这辆车,本来是准备和孩子们一起出门游玩时用的。
也罢,如今能找回李洛,李思不奢望更多。
…可他真的是李洛吗?是陈泽明告诉的李洛的脑部手术和颅内支架,是陈泽明给他看的李洛的颅内扫描 - 而这种颅内支架是用机械人扫描无法探测的材料,这就意味着李斯特无法亲自确认…W97真的是李洛吗?他用余光看身边的机械人,对方用脸无意识地蹭李思的外套。他又想起自己身体内的那些改造 - 李思现在就能感受到机械人型号提升的巨大威力。从前他开400迈的车,用到的是2%的计算量,现在接近600迈,他连0.0007%都没有用到,甚至连他动手拆绿皮葫芦的时候都感受到了那只安静又残忍的机械手的威力,非常轻便,散热效率提高了几百倍,以及代替了激光铁,加在五指上的反物质收束爆破能量线。更多的能力他还没有试过…
李思看见了远方国境线的自动过境空中大道。有两个深蓝色军装的士兵正踩着空中自行板,伸手拦截他的车。
十几年没有士兵执勤,这时候居然出现,李斯特不耐烦地眯了眯眼。
0.2秒之后李思才意识到自己在两公里外看见了执勤士兵。他开始减速,心里不知作何感想。李洛的机体是伊诺伊特III型的复制版,芯片与处理中枢的原因,等级只到6.5,算是民用机械人的平均水平。他把李思改成现在这样,自己却被疾病折磨。怎么不对自己好一点呢?李思生气又难过。每次都是李思拦着他做些伤害自己的事,李思觉得将来得想想办法。
他缓缓在国境线停下,调暗车内灯光,以免打搅李洛。
“这位先生,您的证件,车内的公民也需要下车出示证件。”
“里面是703案特别证人,这是安全局命令 - ” 李思用新的后台处理器伪造了一份文件,速度快到让他震惊,“不能留下过境痕迹。”
“这怎么可能呢?!我们不可能让你无证过境的,先生,咱们今天是紧急调令过来…”
“瞎说什么呢?”士兵背后的另一个士兵猛地一拍他的肩膀,“703案件你没听说过吗?内网居民用户数据泄露,跨省企业利用隐私数据换取政府利益,这事儿不是你我能瞎掺和的!再说了,今天上面的命令是要拦住李斯特李,你面前这一位是吗?”
“啊?他不是李斯特吗?!”满脸疑惑的士兵转头看李斯特,背对背后那名士兵的瞬间,被背后的士兵砍断了头颅,蓝色的电介质和尸体一起从空中洋洋洒洒飘落。
李斯特向那名士兵握了握手,“上官海,好久不见。”
上官海是瑞德·金手下的一个人类中校,虽然并不在前线工作,但因为这厮总喜欢制造些“巧遇苏明月”的事故,是以苏明月周围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这么个“坑货”。
“哟,李将军,您这次欠我一个大的。”上官海拿过死去的士兵的登记投影器,在登记记录上点了一个绿色的通关确认:“开个玩笑。苏苏既然隆重拜托,那当然是要让她开心。她会在澜光河边找到你们。这丫头平时怎么也不找我,一找我就是这么大的正事儿。她最近过得好吗?有提起她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青梅竹马吗?”
李斯特急着上车走人,相当敷衍:“你不如直接去问她。”
“那她也得看我的留言啊。”上官海沮丧得面露疲惫,“祝你和老公蜜月愉快!”下一秒,上官海又向车窗中喊。
“托你吉言。”李斯特踩了油门拉上车窗,平稳地飞速滑出去。
“脾气突然变好了?”上官海盯着远去的车,自言自语,“真他妈安娜里德尔恐怖故事。”
李思转头,李洛的脸倒在脖子挂的枕上,虽然消瘦,但这几天李思把他喂得相当周全,脸在肩枕上还是挤出了一点点皮肉。
李思轻轻捏了捏。
夜幕降临。
李洛从睡梦中幽幽醒来时,宽阔的黑色城市正矗立在他的前方。天空中有乌鸦在和他们一起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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