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2/2)
李洛手里的枪掉在地上,清脆的响声。他拖着鲜血淋漓地左臂走过来,在李思面前跪下,用牙咬开了绑着李思双脚和双手的绳子,他用抖动的右手接入监护人权限,开放了李思身上的动力系统,然后,他抱住李思:“你…你吓得洛哥要发心脏病了…”
“洛哥,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你知道现在机械人贩子把你们都拿去干什么吗?!他们都生不如死!还有那么多…那么多虐杀机械人的新闻,你是想让我在那上面看见你吗?!你没事充什么好人?!帮什么同学?!你要是没有了…你要是没有了…”
门外的警笛声愈发响亮,是安全部的警车,在警察们冲进仓库,用手中的枪指着跪在地上的李洛之前,李思问他:“…你爱我吗?”
对方没有回答。这个让李思时常想着的人类,没有回答他是否爱它。即便李思用明亮而清澈的双眼看着他。
李洛高举双手,血顺着袖口往下滴答,他低着头,转过来面对着警察们,音色低沉,双手和双脚仍在止不住地发抖:“我在找我的机械人,他们先开的枪。我的枪是昨天晚上刚刚买的,我上个月刚考取了持枪执照。”
***
“...但我爱你啊...” 迷蒙的光中,李思一边说着梦话,一边睁开了眼。无影灯照的他瞳孔收缩,蒙着口罩、带着手术帽的洛哥冲他眼角带笑,“小思,你是不是睡糊涂了?”他看见他的洛哥脖子上的黑色缝隙和缝合的伤疤,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睡糊涂了,一下分不清哪里是梦,哪里不是。洛继续说:“麻醉师!病人清醒了!来看一下麻量!”而后低头,安抚地对李思笑了笑,“睡吧,哥在这儿呢。”
李思想伸手去碰他的脸,但睡意把他重新带回微暖的幻觉。
世界是黑的。
往事一点点地融化成黑色的雾。
***
苏明月给面前的机械人注射了微量的人类抗抑郁症的药物和电介质。深棕色头发的机械人低着头看着手心,一言不发。苏明月给他倒了一杯温水,白色墙壁上的老旧电子钟滴答作响 —— 那是苏明月的外公收藏的老古董,红木雕花边,镂空的牡丹开在12上方,指针蜿蜒婉转,从中心的桃花到边缘收成尖尖的一根针。苏明月的外公喜欢古老的东西,他因病十年前去世后,苏明月便继承了他的收藏。她从小在坎特米拉到安娜里德尔的边境长大,这些东西,她很少离身。
“你到这一步,已经做得很好了。你已经尽力了。”苏明月说。她语音柔软,是坎特米拉少有的软软的调子 —- 面前的机械人用一双无光泽的眼睛看了她一眼,接着又转开。
“李思被停职了。”三分钟后,李洛开口说。
苏明月没有接话。
“阿成是谁杀的?”李洛问,“阿成两小时前...自爆了。”他用手捂住脸。
苏明月紧张地抿了一下嘴唇,“36小时前你在37层开始了李的手术,然后你因为在洗手间呕吐而脱水,烟头残渣被吐出来导致咽喉划伤,急救后再被送到我这里来。这一段时间可以发生太多的事情,你说过那天晚上你看到了是阿成往你的输液瓶中注射了纳米机器人,但是他改写了你的记忆屏蔽程序,至少是一部分,因为他有同源代码。我也有理由相信你后来突然病发…”她看了一眼李洛脖子上的刀痕,“是因为这件事受到的刺激。”
“他还小,不懂写程序。他有植入程序,监护人权限不开放。”可能是抗抑郁的药物稍稍起了作用,李洛的声音毫无起伏,闷闷的,“还有其他人。不是阿成。”
李洛的手微微抽动。他想起来是谁了。他见过,在陈柏的科研所里。
“我的阿成...没了。他以为我昨晚被绑架了,一直在担心我。”
苏明月给他加了一点热水,决定转移话题 --- 面前的病人不适合再受刺激了。“你和李斯特是婚姻关系,对吧?这个人我们这栋楼的都听说过,他每年4月8日请假,我外公碰巧在十年前4月8日过世,我每次去墓地都见到他坐在你的墓碑前。”
李洛想起在李思的家里 —— 他们曾经的家 —— 好吧,现在自己什么都不是。在李思的家里看到的床头两三本摄影作品脚发卷,全都来自“摄影师饶海杉”。他想起自己还是W97的时候,在网上看到的突然爆出来的小号帖子:“和亲爱的约会 —- /图片/。可惜突然拉火警!饮料都没喝完!”
图片是一只左手的黑色手表,中心一颗蓝色钻石,握着咖啡杯。李洛这一生修过多少机械人也认得那只手。当时他还点进去看博主的自拍,很阳光帅气的男性机械人。和网上搜到的“摄影师饶海杉”的照片相似度高达99.89%。挺好的。李思和年轻时候不一样了,沉稳成熟多了,举手投足都是魅力。
外衣口袋里李思送他的手环和程序卡突然变得很烫。右腹部快长好的枪伤又开始疼。陈泽明说他还算幸运的,实验室的人比较小心,并没有带给他性病或者HIV —— 虽然人与机械人传染的案例很少,但不代表没发生过。他现在还在用抗生素,用完一个疗程再观察效果。
苏明月:“他在门外等你很久了。”
李洛用扫描透过门看外面,一个淡蓝色的影子坐在门外,靠着门背,低着头。
李洛:“让他不用等我了。就这样吧。”
苏明月:“你去跟他说。”
李洛坐着没说话。苏明月看了看门外:“那我让他进来了。”
李斯特才刚刚修好,就被内阁里的特蕾莎拉着问话了三个小时,现在除了停职的主要原因,明上是他被查出来前年用私刑弄死了一个法官的儿子,原因是间谍罪,但因涉嫌非法用刑,内阁又刚刚重修了宪法和刑法,专门拿大人物开刀;暗下是忌惮他养兵只养私兵,拉帮结派的行为。艾丽西亚·伍尔德是他的嫡系,瑞德·金和他喝过十几二十年的酒,机械医疗会的陈泽明和他关系匪浅。李斯特是军方的代表,得罪了法院,恐吓了内阁,两边把他夹起来整,也不是一时能轻易解决的。但撤了李斯特·李,要换成他们自己的人,李斯特手下的卡特莱特和乔治·林恐怕会连夜火烧安娜里德尔。
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李斯特走向坐在椅子上的那台机械人。他越来越快,最后5米几乎是小跑着靠近他。
苏明月坐在李洛对面,抬头望着这个男人,从他的脸上读出了少见的一点人味 —— 可能是她见得太少了。
“你坐吧。”苏明月开口了,“我去查一下病房,你们聊。我十分钟后回来。对了,我出去顺便帮他把照他身体状况制作的抗生素和抗抑郁药拿给你们。”
“麻烦你了。多谢苏医生。”
“客气呀。”
苏明月走了出去。
李思转头,看着这张他熟悉了一辈子的脸。李洛不说话,李思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李洛没躲开。
“是你吗?”
李洛还是不说话。李思继续说:
“我给你写了七百多封信。每写一份,放在你的书桌上。去年桌上再也堆不下了,我就放进了你的玻璃书柜里。我想着你的灵魂要是还想回来看看,要是还愿意想我,肯定能看很久,很久很久,这样我就能找到你,坐在你身边,我就能再见到你。”
他握住了李洛冰凉的手,身子一点点弯了下去,一点点低头。“你不是梦,是不是?是不是?!”
李洛挣扎了一下,托起李思的左手腕:“我给你做手术的时候,还没有这只表。迫不及待地带上,为什么?”
李思:“这是你留给我的…你在干什么?!”
李洛利索地把表带抽下来,把手表猛地砸在地上!砰地一声,表盘破碎的残渣飞溅出来,地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坑。
李洛在喘气。苏明月走了过来,皱眉:“发生什么了?”
李洛:“我留给你的表,没有那颗钻石。谁给你的?”
李思:“那不是别人送我的。那是你的骨灰。”
苏明月叹气:“他刚刚服药,起效还需要一会儿。那之后,他会长期处于一种很平静的状态,甚至有些冷淡,但这说明药是有用的。详细注意事项我用机械人版病理小助手发给你。他的治疗费,看护费,药费,我挂在哪里?”
李斯特这才意识到有什么不对:“记我的私人账户,用最好的药。” 他靠近了李洛一点,抱住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苏明月继续说:“好。抗抑郁症的药要看个人体质适合哪一种。现在给他的药是使用最广的一种,有调整溶剂和取代基,防止中毒,但是如果他有不适,要立刻告诉我,我会换成其他的药物,剂量也会调整。寻找最适合的药会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但是如果现在这种他的副作用不大,我们可以继续用下去,你明白吗?”
李思:“好。”
他哄李洛:“你不喜欢就不要了,你在我面前,我也不需要那个东西了。但是不能砸,知道吗?苏小姐会有困扰。”
苏明月生理性地脸红了:“……..”
这家伙原来还会哄人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