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2/2）
“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女人。她…我去给她上坟，她的墓碑上有一轮月亮，我坐在墓碑旁和她的鬼魂聊天，她说她很想我，她一遍一遍地说，照顾好自己，然后她拉着我的手往外走，我们会穿过一片阴森的树林，树梢扫过头顶，像人的手掌一样，白骨从地下生出来，但它们很怕她，因为她可以让它们粉身碎骨。‘月’把我带到树林的边缘，然后她会让我自己走。这之后我就会醒过来。”
”最后一个是什么？“
”….我和一个男人吵架，我觉得他好像….他说…他说我喜欢男人，是个恶心的变态，是个怪物，是个…活该被陈柏他们….“W97的声音有藏不住的惊恐。
“胡说八道！李斯特前一刻还在沉默，这一刻却知道自己不能忍了，”“陈柏是罪人，这种事情永远不是你的错。你喜欢男人也和这种事没有关系，喜欢男人还是女人没有对错，别信，别想太多，嗯？”
“...嗯。”
李斯特把冰沙喝干净了。
“你知道人脑机械人移植工程吗？”
“了解一点基础。”
“你很有可能，”李斯特望向落地窗外的万家灯火明，“是我过世的爱人。”
***
w97自己也猜测过。他曾注意到自己的身体和严格意义上的机械人有一定差距，但他只是简短怀疑过自己是人脑改造而来，更多时候他只觉得是自己强制控制心理疾病造成的副作用。
“是这样吗？”W97盯着巧克力杯里冒出来的热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有1370个人类克隆，只有一台机械人克隆，身体素质还这么类似人类，李斯特不可能不心生妄念，希望李洛还能活着。可他又不希望李洛受了那么多苦。
“李斯特只是我的英文名字，我有华文名，李思，思索的思，喊我‘小思’的从来只有一个人，那个人有一名过世的亲姐，她的名字里有一个‘月’。他还有一个暴虐的父亲，他从不敢告诉父亲自己的取向。你懂我的意思吗？你并不是出故障了。你只是在不断地想起往事，虽然形式不一样。”
W97把最后一口热巧克力喝掉，用剩余的热度平复着自己的心情：“你有烟吗？”
“机械人是抽不了烟的。”李斯特递给他一根烟，“你的肺是仿人类的人工肺，爱惜点。”
李斯特跟着他一起走了出去。W97 不知道作何感想，在路边的吸烟区里点着烟发呆。
李斯特也点了一根烟，站在他身边。
“他叫什么名字？”W97问，无视了阿成打来的通讯请求。
“李洛。”
W97缓慢地抱着头蹲了下去。
“怎么了？”李斯特连忙蹲下去，查看W97的情况。
“今晚就这样吧，先生，我...我回去了。”
“发生什么了？”
“让我回去。”
李斯特把他拉起来，无奈地摇头，“好吧。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W97 见李斯特松开他的手，转身带路，便跟着李斯特走。
月光稀疏，人群渐渐远去，停车层就在不远处，W97突然害怕起来，只剩脚步声在停车层里回荡。
如果李斯特要在这里对他做什么，他完全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该死，为什么会答应他了？！就在此刻，走在前方的李斯特突然脚步一顿，转过来说，“手给我一下，有个手环送给你。”
W97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右手腕伸了出去。李斯特在他的手腕上套了一个小圈圈：“这个是等级压制的权限设备，对你身边两米半径内的机械人可以压到1.5的等级，对人类会有强效视觉干扰，可以导致人类失明48小时。”
W97愣愣地看着他。李斯特打开车门，“上来吧。”
车窗外，灯光和人影倒退成一道道流光。W97一言不发，李斯特打破沉寂：“明天你就能出院，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记得找我。”
“嗯。把我在那边的便利店放下吧。”
“好，早点回去，注意安全。”
“你也是。”
李斯特把外套留给了W97，但W97执意要还给他：“回去被看到了会很麻烦。”
李斯特本来觉得今夜先到这一步，往后再慢慢来，可开出去3分钟，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W97身上一分钱没有，他去便利店干什么？
李斯特心想不对，赶紧调转车头。他回去到原点，见W97正拎着一个塑料袋，从便利店慢慢往外走，而李斯特给他的手环已经不见了——很有可能是在“交易通”软件上卖掉了，那软件提供便利店提交实物的服务。李斯特正松了一口气，一眼扫过去，却发现W97买的是酒。
简直要命！李斯特一踩油门，追上路边的W97：“喂，你买了什么？”
W97看着突然回来的李斯特，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把手上的塑料袋藏在身后。
李斯特下车，面对面盯着W97低声说:“你买的是工业酒精，还是人类乙醇酒精？”
W97：“我...乙醇。”
李斯特低低的声音几乎在咆哮：“你买这个做什么？你喝这个会死的！知道吗？！你现在的脑状况两种都不能喝！我看看你还买了什么？”他从W97手里夺过塑料袋，翻看着内容，不光有乙醇酒精，工业酒精他也买了两瓶。他在冷风中打了一个寒战，突然意识到W97想干什么。
李斯特简直想把这些酒砸在路面上。
“反正...先生，别管我了。不会很难受的，最多过一两周你就会忘了...”
“这种混蛋话你真说的出来啊？我花了一晚上陪你，难道就是让你回去喝这玩意儿吗？！你给我上车。酒我没收了！”李斯特把W97塞进副驾，酒瓶子扔进街边垃圾桶里。W97不知道李斯特要把他带到哪里去，但反正W97也不想回医院。那里有人要他死，去哪儿都是一样的。但他还是很害怕的，这不是回医院的路，W97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
“今晚你别回去，你身边的那个阿成很不对劲。我带你去我家，嗯？我可以陪你聊天说话，你有什么难受的，告诉我，不要一个人。”李斯特把纸巾递给他，同时决定明天一早就带他去见苏明月。“我家有客房，洗个热水澡，换一身衣服，明天回去办出院手续。”
W97什么都不想管了。
李斯特突然想起来什么：“这是给你的情人节礼物。”李斯特从车抽屉里拿出一块小小的芯片，“机械人语言系统的安装软件。这个不便宜，你要是再卖了，我就会生气的。”他放在W97的手里。
“没有...我没有把你的手环卖掉。我卖的是给网上博客写的抽奖小程序。”W97根本舍不得。
***
这是一种非常可怕的熟悉感。从踏入李斯特的家门的第一步起，W97就意识到了。他知道一楼的厨房和洗手间在哪里，沙发是从哪个牌子、哪个家具城买来的，窗帘为什么选了米白色，墙上贴着的挂画是为了怎样平衡视觉效果，他知道得一清二楚。李斯特给他递了一双棉拖鞋，“你去沙发上坐一下，WI-FI密码是03360709，我去给你收拾一间房子。你随便看看，那边的书房，客房，厨房，二楼有三间卧室和两间洗手间。二楼没有热水，你不要去用。”
W97在沙发上坐下。过一会儿，家政机器人过来了。这个绿皮机器人的腿是两个车轮，擅长三百六十度滚来滚去。它滚过来给他端了一杯热水，还有一碟花糕凝胶——这是一种机械人可食用的凝胶，冰镇过后，可以做成各种口味和形状，像人类的果冻一样，入口即化。面前这一碟是樱花形状的淡粉色凝胶，散发微微的清香，盘子上面撒了一层细碎的抹茶粉。
W97心头一热。他其实没太喝饱，没想到李斯特一下子就看了出来。
W97用叉子戳了一块凝胶，颤巍巍地在叉子尖上打颤。真是入口即化，清甜和抹茶粉的微苦融合成一体，顺着喉咙滑下去。
...好吃。他又戳了一块。
家政机器人的红眼睛一直盯着W97。
过了一会儿，李斯特出来了：“好了，我等会儿给你拿一套衣服。我这儿只有李洛的旧衣服，但是材质很好，洗过晒过，你身上那一套，换下来会舒服一些吧？”
他真的很细心。W97接过手，走进浴室里。洗完后他把门打开了一条缝，找李斯特要了一把剃须刀。李斯特拿了一把新的一次性剃须刀，也没多想。但过了三十多分钟W97还没出来，李斯特去敲门，问他怎么样了，结果里面没有声音。李斯特吓坏了，使劲把门撬开，电子门锁都扯了下来，一进去发现W97正拿着剃须刀割脖子上的黑色缝隙。他穿李洛的黑色睡衣偏大，这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的原因，只有骨头在那里。但是皮肤白，站得直，穿黑色很好看，偏偏脖子上蓝色的电介质流下来，在水汽蒸腾的浴室里看着特别吓人。李斯特一把掐住他的手腕：“你在干什么？！”
“我…我想把记忆屏蔽取消，我正在取消，然后…我越来越觉得脖子上这条线丑，想把这一块割掉。”他的手边是自己的后台程序投影屏，上面的进度条正进行到15%。
“你！”李斯特用左臂把他抱在怀里，伸手先暂停了进度，然后用自己的主机连接到W97的程序运行，从后台强制退出了整个程序。W97连接了家里的WIFI，这对于干扰介入很方便。两人的绿眼睛都闪动着，一个茫然，一个愤怒而心痛：“我帮你包扎。你不许再随便动这个东西！”
“包扎了更丑，我还会割的，你不要管了…”
“闭嘴。你再割，我就再也不跟你约会了。”
李斯特把他带到客厅的沙发上，自己半跪在地上，熟门熟路地拿出医疗包帮他清洗伤口，消毒，戴着无菌手套帮他缝针。左侧的伤口很深，皮往外翻，内部的电缆和银白色合金清晰可见，但幸好这些东西都没有割断。他给W97缠上一层白色的纱布，W97看着李斯特，眼泪又落下来，一边掉眼泪一边说：“不好意思麻烦你，我也…我也控制不住，我想我可能是生病了，我这种样子非常麻烦，你不用管我，你还有很多事，很重要的事，在我这儿是浪费时间。”
李斯特叹气：“苏明月说你有潜在的抑郁症和PTSD，贸然取消很容易导致病情加重，所以不要再动那个程序了。”苏明月当时说的是他已经出现这种问题了，记忆屏蔽的程序成功切断了症状的表现，但这不代表他从生理机制上是健康的。“我没有重要的事，你觉得丑，我有方巾给你遮住，你戴这个很好看，听话。”
李斯特去李洛的书房里，从衣柜最里面拿出李洛买的方巾，出去给W97系好，然后带他去睡觉。W97从落地窗反射的镜像里看到自己，愣了一下，但很快被李斯特牵走。W97没有睡过这种又大又软又暖和的床，有点不适应，在床上辗转反侧，拉着李斯特问：“你先别走，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他当年…就是你的丈夫，李洛，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李斯特心里一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