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2/2)
灵泽念念有词地自言自语道:“我不想去……我……”
悲愿将药瓶放在灵泽颤抖的手心里,灵泽被瓶身冰冷的温度激得一瞬清醒。
他闭上眼,握紧瓶身:“我失言了。”
林渊看得胆战心惊,一时难以想象宴会到底有多危险,以至于灵泽狼狈至此。
他忐忑不安地与灵泽一同用过垫肚点心,在童子的示意下,换上赭红色新衣。而灵泽则仍穿着红色僧袍,唯一不同的是,他替换了一条没有藏文刺绣的金色腰带。
童子低声汇报。
灵泽站起身,对林渊说:“接下来,可能要让你见笑了。请谨记一点,别喝宴会上的茶或酒水。”
守五戒之人,不得饮酒。
所以宴会上的宾客,都是俗家子弟?
林渊心怀疑虑,也只得跟随灵泽脚步前进,来到举行宴会的帐篷前。
门口也有两位身穿赭红衣裳的童子,见到灵泽上师,他们双手合十深深一礼,随即二人默契地同时掀开门帘,露出内里奢华景象。
即使从外观便可以判断帐篷大小,但林渊不曾料到,一个临时搭构的圆形白色帐篷,内里竟然能布置得如此精致。
墙壁上挂满与唐卡风格相似的彩色绘图。唐卡是由经验丰富的老绘师构图起稿,用金银、宝石等昂贵材料磨碎后作为颜料,再经多重繁复工序,花上一年,甚至十年才能制成的奢侈挂画。
然而一般唐卡描绘的是宗教神佛的故事,林渊眼前同样耗费巨资绘制的挂画,却只画着寻常可见的花虫鸟兽意象。
地上铺有以金红为主色的厚织毯,每一寸的图样花纹各不相同,应当由多位妇人精心编织而成。林渊踩上后只觉脚下一软,仿佛精神与重心同时不稳。
角落设有线条雅致的青铜烛台,烛台有树枝一般的分支,开枝散叶般捧起点点火光,与一旁的香炉相映成辉。
半人高的金色香炉喷出缕缕白烟,烧的却不是贡香。林渊只觉香甜腻人,难以分辨。
与第一天信众休息时的布置一样,现场摆有保温的点心,但餐具仪器较先前更为奢华,还添有金线描边的白瓷精致小杯。
酒坛低调地摆在角落。
宽敞的会场内,还用梨花木镂空雕刻屏风分隔空间,然而男女宾客混在一处,言笑晏晏,并无拘束。
这里没有受戒僧人。
林渊定睛细看,发现护法团的人换下土黄色布衣,穿上制式各异的靛蓝色衣裳,搭配精致绚丽的纯金首饰,正坐在屏风后说笑。
大护法坐在当中,也是一身蓝衣,只是没有佩戴金器。
而童子则与林渊一般,穿着赭红布衣,只低头忙活,或受护法团随时差遣。
最格格不入的,是十多位年轻信众。
他们有男有女,年岁约在十来岁到二十来岁之间,身穿灰色衣袍,即使有空余座位,也只站在帐篷一角,神态各异。
有低头看地者,亦有焦虑四顾者,还有人不住偷看护法团。这些年轻人虽被安排在一处,却极少交头接耳。
昨日,被吃绝户的亲人迫害的大家闺秀,竟也站在其中。
见灵泽上师入场,护法团数人全部起身相迎,大护法亲自上前引灵泽到上座。
灰衣年轻人见到灵泽,有的羞愧扭头,有的神情一定。
灵泽不与任何人视线相交,脸色苍白地坐在座椅上。
诸人皆落座,童子守在一侧。
唯独此次,上师发言没有用“阿弥陀佛”作为开场白。
他简单地总结连日来布施队的功德,并谈及接下来的行程计划。
在说话期间,灵泽难得一见地有些坐立不安,拳头紧紧攥着佛珠,声音越来越低。最终,他匆匆结语,离席起身,走向出口。
大护法离座,代替灵泽上师继续讲话,表彰这段时间里,诸人的努力。
武僧悲愿第一时间上前搀扶灵泽,林渊匆匆跟上。
在走出帐篷后,被黄昏的冷风吹过,灵泽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灵泽仿佛这才定下心来,转头看向林渊:“你若下定决心要回去……若你打算看清那些藏污纳垢的事……你就回头看看罢,看看即使被捧为神佛……被捧为一教之主,还可能会发生什么事。”
灵泽说:“我已看够了。”
林渊目送上师离开,转身掀开门帘,走回帐篷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