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上)(2/2)
“可是应了嘛!你不知道,有时候遇到一个人有多难,简直不能管那个人好不好。”东胜道:“你不必这样贬低她,你又没有怪她,我这还是看得出来的。”予知反而没有讲话,自顾自的吃着橘子。
“我甚至以为这个苦行的和尚是你,你讲他怎么都是不对的:他与阿沙相处,是‘有一个样好画在壁画上’;他待阿沙好,因为是‘性的欲望’;他为阿沙杀了人,清规戒律破了个遍,又叫做‘一厢情愿,倒是自己很感动’——像自我嘲讽。”东胜讲。
“如果真的是我呢?”予知竟然有些紧张。
东胜脱口便道:“那我一定不要你为我去杀人,杀了人是真的没有退路了。”
“他要给我想退路……”予知想到,登时便觉得震动,觉得这个小小的亭子间成了佛像下的贡台,一块绒面的暗红的桌布,整个的披下来,他蜷缩在里面,外面隐约能透一点光亮进来,自己成了幕布上的戏剧化的剪影。戏剧化!那不是真的!然而那幕布外的人山人海,他看不进,红尘俗事,他听不进,他的菩萨判他有罪。
可这又如何呢?他已经在这一瞬爱上了东胜,坐实了菩萨的罪。
“他要给我留一条后路……”他心痛的想:“阿沙爱他,却从没想过给他留过后路。”
可他后来讲起来,总是不讲真,只讲东胜面貌太漂亮,“自己过于浅薄,入了你的套,你但凡没有这个容貌,我也不至于受这么大的罪”是讲43年到45年去集中营外面为东胜唱歌,每次都提心吊胆,不是怕自己出事,是怕东胜死在里面。
东胜是真的漂亮,嘴角略微有些下耷,不笑得时候不近人情,故而常常带点笑;眼窝深,眉骨高,不像汉人,不像蒙人。他其实眼角已经有了秋意,两条细细的纹路,很幽远,像凤尾。
夜里他们去东胜家吃饭,东胜讲自己欠他一顿,只是自己现在这样不好见人。予知笑他“一整条弄堂的小孩子笑你,也没见你不好意思。”可是去东胜家,他还是隐约的期待的。他们一起坐在汽车的后座,东胜太累了,脑袋一点一点,忽然便点在予知的肩膀上睡着了。予知不敢动,车窗摇着一个缝,冷的风,温暖的东胜的呼吸,两个世界交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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