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2/2)
徐东森规规矩矩地穿着衬衫西裤,戴副窄边眼镜,高高瘦瘦,温和而儒雅,笑着说:“听说妹妹过生日,我来凑个热闹,不知道送点什么好,这香槟度数不高,小朋友们也可以喝点。”
“嗨,小孩子家家的,什么生日不生日的,瞎闹着玩儿罢了,陈小汐,还不过来谢谢森哥!”
徐东森笑着摇摇头表示不用客气,转头让服务生开酒,不经意间一眼瞥过旁边沙发里坐着看手机的纪念琪,难以置信地顿了下,忍不住睁大眼睛回头细看,心里暗暗吃惊。他刚从新加坡留学回来,国内国外圈子里混了这么些年,也算见多识广,朋友中有专爱玩娱乐圈小鲜肉的,聚会时也不是没见过,但是像这样惊鸿一瞥就叫人惊心动魄的,还是
第一次见。溪城也没有很大,怎么这号人物以前竟没见过?
徐东森正发愣,耳边“砰”地一声响,吓了他一跳,回过神才发现众人围过来欢呼着正递杯子分香槟,女孩子们嘴甜,纷纷嚷着“老板哥哥好帅”“谢谢老板”,他笑着掩饰自己的失态,忍不住又往纪念琪的方向看了一眼。
纪念琪正在手机上跟程泽聊天,程泽问他作业写完了没有,要不要发答案给他抄,纪念琪表示基本完成,明后两天再突击一下应该不成问题,顺便吐槽了下今天在游乐园烤个半熟又浇个湿透还被蚊子咬了好几口的悲惨境遇,程泽打了一串哈哈哈,纪念琪正要回他,旁边突然有人递了个杯子在他眼前。
纪念琪微抬了下眼皮,顺着水晶雕花的高脚杯看上去。徐东森微笑着说:“喝一点尝尝吗?这瓶酒虽然不老,但年份不错,那一年的葡萄很甜,所以酒的香气很好。”
纪念琪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香槟礼貌地道了声谢。他还以为会所的老板都是些五十几岁大肚子秃头的中年人,再不济也该跟爸爸差不多大,没想到这人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不像生意人,倒像个大学生。
徐东森的确毕业不到一年,才刚开始着手接触家里的生意,他坐下来,礼貌地保持着一个疏远的距离,搭讪着说:“你也是晓立妹妹的同学吗?读高中了吧?”
纪念琪不欲多解释,含糊地应了一声,举起杯子抿了一口酒。酒液微酸带甜,气泡丰富,的确像他说的,香气馥郁。
搁在桌上的手机亮起来,有新消息提示。纪念琪余光看到旁边的人盯着他的手机屏幕一脸所有所思的样子心里不禁一紧,那张图片本身并不起眼,看起来不过是一处风景,那是他从一部电影的空镜中截下来的,电影是葡萄牙语的,讲一对兄弟之间的不伦之恋,非常小众,国内甚至连一点水花都没翻起来,但……万一呢?纪念琪警觉地伸手把手机扣了过来。
“啊,抱歉,”徐东森收回目光,伸出手指扶了下眼镜:“没有冒犯的意思,我只是觉得那张图片很眼熟,没看错的话,是阿根廷的乌斯怀亚吧?我大学毕业那年做backpacker的时候在那里待过一段时间。”
纪念琪暗暗松了口气,敷衍地答道:“我不知道,图片是网上随便存的。”
徐东森点了点头说:“有机会可以去看看,那地方风景不错,就是民风有点太彪悍,小偷多得防不胜防。”
他眼睛盯着酒杯,语气温和平静,想起什么好笑的事似的笑了下:“去之前有去过的学长教我们做伪装,什么破旧穿什么,鸭舌帽弄脏了之后戴上,最好再磨几个洞,戴上墨镜,胡子也不要刮得太勤,最好一眼看上去像个歹徒。”
纪念琪忍不住笑了下。
徐东森接着说:“我们按照他的攻略武装好,真的一路太平,没遇到什么坏人,只有一次遇到变天没赶上住宿,就在附近的公园里找块地方凑合一宿,第二天早上发现包被翻过了,好笑的是,那个贼大概觉得我们太可怜了,包里不但什么东西都没丢,还给我们塞了点零钱进来。”
包房里换了鼓点轻快的音乐,开了渲染气氛的镭射灯,几个女生拿着酒杯围住陈汐在一旁低声议论:“喂,汐汐,他们俩真的是亲兄弟吗?哪个是哥哥哪个是弟弟?”
陈汐点头:“亲兄弟,双胞胎。个子高的是弟弟。”她得意洋洋地歪头:“怎么样,我没吹牛吧,是不是两个都很帅?”
女生们纷纷狂点头。
“特别是哥哥,真的是极品美人,太仙了!”
“是啊!刚才他站在我面前,我感觉连气都不会喘了。”
“唉……可惜时间太短了,我根本没看够啊!”
“弟弟也好看,痞帅痞帅的,嘴巴又甜,一看就是哄死人不偿命那种,肯定大把女朋友。”
“看那边,”一个女生往纪念琪的方向使眼色:“那个老板大叔是不是在撩小哥哥啊,拉着人家聊这么久。”
“哎!笑了笑了,我的妈呀,笑起来更好看了,简直要人命啊!”
离他们不远处,纪念宇捏着两杯香槟站在暗影里,眸色深沉,面无表情地盯了一会儿沙发里的两人,仰头一口一杯周了杯子里的酒,转身走开了。
扶晓立刚勾搭上一个可爱型的妹子,正像只求偶的伯劳鸟一样使尽浑身解数逗妹子开心,纪念宇突然冲上来直截了当地问:“什么时候切蛋糕?赶紧切完走了。”他没了刚才玩牌时候的和颜悦色,皱着眉,一脸的不耐烦。
扶晓立抬手看了看表:“这才九点多,急什么。”
“切不切,不切我现在就走了。”
扶晓立不知道这尊大神发什么神经,怎么突然变了脸,像个煞神似的,妥协道:“好好好,别着急,我现在就叫他们送蛋糕过来。”
纪念宇也不答话,劈手夺过扶晓立手里的酒一口又干了,把杯子扔回给他。
徐东森手机响了几次了,今晚扶家的少爷包场子,长辈不方便出面,派他来打个招呼送瓶酒,本该寒暄一下就走的,却不想有这样的意外之喜。
搜肠刮肚想出来的旅行趣事已经讲光了,对方笑过之后态度依然淡淡的,让他觉得连问名字都是唐突,不过至少知道他在溪城,又跟扶家少爷有关系,以后总有办法认识的,于是站起身伸出手:“我该走了,很荣幸认识你。”
纪念琪觉得这个人讲的东西挺有趣,而且并不会像其他人那样一上来就盯着他猛看,因此印象不错,微笑着跟他握了下手说:“谢谢。”
徐东森跟扶晓立打了个招呼走了,没多久粉色双层蛋糕推了进来。女孩子们欢呼着围上来给寿星戴皇冠,互相拍照合影,点蜡烛之前一个高个子女生拿着小银叉子敲了敲香槟杯,提议玩点刺激的,她点了一下人头,是个单数,说一会儿吹了蜡烛后先不开灯,大家不准发出声音,摸黑结对子,要最后落单的那个人罚唱歌。
纪念琪一听她说就忍不住暗自皱眉,他最反感与人肢体接触,尤其是陌生人之间。他忍了几忍好容易压下立刻夺门而出的冲动,下意识抬头去找纪念宇,没等看到人,灯就关了。
大家围着蜡烛的光拍手唱生日歌,纪念琪回头看了一眼包厢门,庆幸自己离得不算远,暗自记下路线。陈汐许了愿之后一口气吹灭了蜡烛,一片漆黑中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不知谁绊到了什么,稀里哗啦一阵响,引发一阵压抑的笑声。纪念琪趁乱摸索着走到门边,握上门把手的瞬间突然被人捉住手臂按在了墙上,随即一抹温热抵住了他的嘴唇。
纪念琪悚然一惊,下意识就要挣扎着推开对方,然而那挣扎只有一瞬,电光火石之间,他闻到了对方的味道。
仿佛惊雷落下,一劈到底,纪念琪震惊到甚至忘记了反抗,大脑一片空白,只剩剧烈的心跳在耳膜上隆隆作响。
对面的人似乎也很紧张,嘴唇迟疑了一下,而后坚定地吻了上来。
这是一个生涩而温柔的吻,对方像是对待什么珍宝一样,轻柔而缠绵地在唇瓣上辗转厮磨,压抑的鼻息隐隐颤抖,扣住他双手的手渐渐放松了力道,顺着手臂一路轻抚下来抱住了他的身体。
躯体紧密相贴的瞬间,纪念琪感受到了对方强劲而激烈的心跳,也感知到了那被勉强克制的汹涌**。
他的灵魂刹那间仿佛被割裂为鲜明的两半,一半充斥着两颗心脏跳动的巨响,和失重般的
眩晕,另一半却在真空般的寂静里渐渐升起无边的恐惧。
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又仿佛只有短短的几秒,纪念琪被房间里突兀响起的不知谁的手机铃声唤醒了神智,他猛地伸出手用力推开了对方,拉开门跑了出去。
聚会结束的时候时间已经很晚了,纪念宇带着纪嘉乐回家,进门之前抬头看了一下纪念琪的窗子,一片漆黑,一点光也没有,好像里面根本没人一样。
上楼的时候纪嘉乐一边打哈欠一边问:“琪琪哥怎么了,为什么中途自己走了啊?”
纪念宇没回答他,只沉着脸打发他回房间睡觉,嘱咐他没事不准出来。
他在纪念琪房间门口默默站了一会儿,伸手压着门把手轻轻推了一下。门锁着。
他又站了一会儿,屈起食指关节轻轻扣了两下,低声说:“琪琪。我们谈谈。”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静默。
纪念宇深深地叹了口气,右手贴在门上,渐渐握成拳头,额头抵上去挫败地磕了下。完蛋了,怎么会这样,怎么这么沉不住气,那点酒并不会让他醉,就算看到他对别人露出笑容,也该知道那不代表什么。忍了这么久,怎么会在一夕之间破了功……
他太了解纪念琪了,时机不到,今晚这个吻,对纪念琪来说无异于一颗重磅炸弹,会把他所有的认知炸个粉碎,甚至会毁掉他的整个人生。之前的所有克制,所有筹划,所有等待和所有不着痕迹的撩拨试探,全部白费了……
纪念宇沉默地站在纪念琪的房门前,很久很久之后,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推了推已经睡着的纪嘉乐,和衣躺在了旁边。
纪念琪紧抱着自己的膝盖埋头蜷缩在床边的地毯上,门窗紧闭的房间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中远远传来闷闷的雷声,大概是要下雨。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保持着一个姿势的身体已经麻木了,脑子里像装了一个疯狂的打桩机,将所有的意识击碎后搅在一起,翻江倒海。
不可能的。除非他疯了。要么是自己认错了人?还是他认错了人?或者根本是自己疯了,产生了幻觉?记忆错乱了?
纪念琪伸出僵硬的手指摸索着从床边的枕头下面抽出一张照片,那是今天下午在游乐园,他借口去厕所,偷偷跑回激流勇进的窗口买回来的。
光线太暗,照片上一片模糊,人影难辨,但那影像却清晰地像是刻在他脑子里。一片白浪中,划艇上有人高举手臂欢呼,有人紧闭双眼一脸狰狞,只有他们两个人下意识地紧紧抱在一起,纪念宇把他的脸整个护在怀里挡着水雾,而他的手伸出来紧紧地盖着纪念宇的耳朵……
所有以往被他忽略的细节,突然争先恐后地跳出来,纷纷指向一个他从不敢,从不能,也从不曾想过的可能。
疯了。疯了。疯了。
纪念宇把照片扣在地板上,无神的双眼注视着虚空里的上帝,苦涩地想:我不过是想自私地留一点回忆和念想,实在不必把整个世界拖进来一起陪葬。</p>